越过“临界点”，国剧的下一程怎么走

　　■记者 王彦

　　“剧集行业确实到了一个临界点。”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会长侯鸿亮的开场白一定程度道出了今天国产剧集的发展生态——

　　一方面，项目在减少，过会更困难，预算被压缩，回款周期拉长；另一方面，新技术、新形态和新渠道正在加速进入行业。“旧有方式越来越难，新的方法还没有走通。最现实的问题，是怎样让值得拍的故事有机会开机，让有能力、肯认真做事的人还有戏可拍。”

　　日前，中国广播电视精品创作大会在京举行。大会以“创时代经典 攀文艺高峰”为主题，九场平行论坛、六场文艺沙龙及多个配套活动覆盖新作创作、经典传承、技术创新、人才培养、传播与产业合作等备受关注的行业议题。当1000余家业界机构、一万余名行业代表齐聚，创作者、平台方、技术实践者、政策制定者等轮番登场，高密度的信息交流、理念碰撞逐渐汇成一些共识——市场会回暖，但行业不会简单回到过去。

　　新的技术、内容形态和商业方式已经进场，国产剧要准备的，是走向下一程的新能力。

　　内容下一程

　　从“赌爆款”到创作初心回归

　　长剧的旧有方式为什么难以为继？有声音说，因为微短剧、AI强势崛起，因为碎片化传播的环境下，耐心成了稀缺品。但《太平年》的编剧董哲拒绝简单粗暴地将长短对立，“其实是观众进化了，有些长剧没跟上”。

　　他谈到如今普遍的倍速观看：“倍速的本质，是观众对长剧内容叙事信息密度的不满和无奈。”十几年前观众要十分钟消化的信息，今天五分钟就够。董哲很清醒：“长剧创作的问题，并非自今日而始，而是早已有之。”过往，电视台播剧，观众只有换台的选择，没有快进的权利；今天有了倍速和短剧，水时长、低密度、靠明星不靠剧本这些“旧账”就被一次性清算。

　　他还提供了一个判断长剧是否退化的标尺：倘若把长剧和微短剧比作“波粒二象性”，微短剧是信息单位输出、线性排列，像粒子；长剧是多维输出、矩阵排列，像波。“当波长相近，长剧和微短剧是竞品。当波长相差较大时，长剧和微短剧不是竞品。”长剧真正的危机，是自己退化成了40分钟的爽剧，而不是被短剧打败。

　　既是“旧账”，就需要回归“什么是精品好内容”的创作常识来评判。

　　《伟大的长征》近尾声，一路播出、一路激荡年轻人的心怀。总编剧陈晋坦言，创作团队曾设问，已经有那么多长征作品，为什么还要重写重拍？答案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找到这代人与长征对话的渠道，剧就有了“魂”。“不是题材重大就注定有魂，要为内容立魂，不仅要还原历史，还需往深处挖掘所写内容的独特历史本质和精神本质。”在他看来，“伟大”不仅需要有人去讲，还要讲得正、讲得实，讲得让人懂，讲得像人们重温常识那般直观、亲切。

　　《主角》堪称2026年上半年的“剧王”。总制片人任双有提出，创作初心决定了作品是“非讲不可”还是“差不多就行”。他坚持“慢不是成本，是工序”，该剧从拿下版权到播出走了八年，中间推翻重来三版。这在追求周转效率的旧逻辑里几乎不可想象，但在《主角》剧组是必经的打磨。编剧京榆则把矛头对准“爆款迷信”，直言“爆款只是作品和观众在特定时间点产生的化学反应”，播出时间、平台、当时的社会情绪其实都不可控，“把爆款当目标去追逐，和赌博没什么区别”。她拿忆秦娥作比，从山里娃一步步成为秦腔小皇后，人物命运是结果、而非目的，“她是被舞台选中的，最终，由她自己选择留在了舞台上”。

　　这番话在论坛现场引发共鸣，因为它戳中了一个行业痛点：当常有平台和制作方把“赌爆款”作为核心目标，创作难免掺杂了投机，剧本变配方，人物沦为工具。只有承认爆款没有既定路径，创作者不再想着重复他人，才能把注意力放回真正可控也真正值得的地方——故事是否扎实、人物是否立得住、情感是否真诚。

　　柠萌影视董事长，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苏晓为如今的现实主义创作提炼四层关键，凡人、真实、温暖、共情。比如《小城良方》，作为一部生活疗愈剧，故事里并非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人生困顿，但主创用烟火气接住苦难，以生命力扎根土壤。自始至终浓酽的人情味，不仅与观众同频共振，也左右了故事主人公的最终选择。这种褪去浮华、回归生活本真的价值取向，正是当下的时代精神缩影。“今天我们谈论现实主义的价值回归，本质上也是创作初心的回归。”

　　技术下一程

　　AI不是洪水猛兽，也非万能神药

　　今天，各行各业都在积极拥抱AI。影视行业，从内容生产到传播分发，从成本结构到创作逻辑，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行业的每一个环节。

　　AI为影视行业带来了什么？至少过去拍不了的故事，终于要开拍。侯鸿亮分享了一个关于“新技术弥补遗憾”的故事。“做故事片，我一直有个遗憾：有些故事在文学上成立，但因场景、成本和制作条件的限制，到拍摄阶段只能简化甚至放弃。”电视剧《重庆号》的创意诞生于10年前，但彼时很难完成剧集所需的大量场景和镜头。现在，借助AI、虚拟制作和真人实拍混制，《重庆号》终于万事俱备，并于11月7日开机。这个被搁置10年的创意重启，背后就是AI为影视行业打开了新空间。

　　“有人说AI是‘洪水猛兽’，好像它一来，影视创作就完了；也有人说AI是‘万能神药’，只要学会了，人人都可以拍出伟大的作品。这两种说法我都不认同。”长信传媒控股集团创始人、董事长郭靖宇说。他以AIGC网络故事片《灵魂摆渡》为例，分享编、导、演等创作链上的不同环节如何与AI协作的过程，实则探讨了一个问题——AI时代，什么会越来越便宜，什么会越来越贵？他的判断是，生成画面会越来越容易，平庸之作自然会便宜，而好故事、好人物、好IP，真正有创作力的创作者，会越来越“贵”。

　　作为曾拍出《中国》《河西走廊》等高分纪录片的导演，AIGC长剧《后西游记》的总导演李东珅用自身的转航，传递对拥抱AI变革的笃定。“百余年电影工业体系建立在摄影机的底层逻辑之上，而AIGC重塑了创作逻辑：创作者的思维从构思镜头调度、镜头运动，转向单帧思考，这要求创作者用文字精准定义构图、色彩、叙事节奏与情绪表达。”在他看来，AI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生产工具，成为平等的创作伙伴，“它具备自身的想象力，而人类创作者的核心价值，在于搭建世界观、完成价值判断”。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赵晖注意到：“数智技术会帮助精准洞察受众，助力优质内容精准触达不同群体。”与此同时，风险客观存在，一是容易出现技术至上，把技术手段当成创作核心，忽略故事内核；二是AI生成内容容易带来模板化、套路化；另外还涉及版权、内容真实性的问题。“行业需要建立共识，在技术和人文之间寻找平衡点，而人始终是创作的主体。”

　　生态下一程

　　建设可持续的“创作友好型”生态

　　内容和技术层面的转向，需要生态层面的制度与商业机制来支撑。此次大会传递清晰的信号，正是生态逻辑的系统性调整——建设可持续的“创作友好型”生态。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从政策、产业、人才、技术四个维度，勾勒出“创作友好型”生态的建设方向。他尤其提到“广电21条”落地后，由建章立制带来的行业新气象。如前不久AI长剧《后西游记》上线，是第一部边制作、边审查、边播出的电视剧，在行业产生示范效应。如今年主管部门破除既往40集上限、季播剧播出间隔等“一刀切”的约束，把叙事自由度还给创作者。48集的《太平年》、48集的《主角》、42集的《家业》、47集的《兰香如故》、60集《伟大的长征》等长篇剧目，不仅首播时受到观众欢迎和喜爱，也在海外传播过程中收到良好反响。

　　主管部门一边加强创作引导和扶持，一边持续实施统筹规划，推进“剧美中国”创作计划，每年围绕传统文化、革命军事、法治安全、人间烟火、改革创新五大方向开展选题策划，向全行业发布一次片单。此次大会上，《中国1927》《不见英雄花不开》《重庆号》《战争和人》《人间有味》《家有七郎》《美顺与长生》等11部剧目得到重点推介。

　　一个真正健康的生态，无法剥离受众反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梁振华分享独到思考：“在当下的文艺生态，舆情对作品传播、行业发展的影响持续放大，已是创作者无法回避的现实课题。”他提出，在全新传播环境中，剧集创作者在坚守创作价值标尺的同时，需要在创制全流程树立、落实系统化的传播意识。简言之，今天的创作者不仅要清楚自己要表达什么，也要洞察作品应通过怎样的媒介形态抵达观众，以及它进入公共领域之后可能产生的意义。

　　“一个行业长期讲什么，最终行业生产什么。”侯鸿亮提出，在自然生态上我们已经懂得不能破坏环境换一时增长，面对精神生态同样不能够以长期代价换眼前流量。“流量回答多少人看，作品回答留下什么。”他说，拍摄《县委大院》《生命树》时，主创碰到相似问题，短期利益和长远价值怎么衡量？“人当然需要娱乐放松和陪伴，轻松的内容也有价值，但流量和停留时长不能成为唯一尺度，靠极端情绪、简单对立、强刺激争夺注意力，短期可能获得数据，长期却会透支观众信任，也会透支行业创造力。”让观众点开看下去，是传播和产品的能力，而能否留下一些有价值的感受和思考是创作者的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算法可以告诉我们什么容易被看见，创作者和平台还要判断——什么值得创作、什么值得传播”。

　　一个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创作友好型”生态，最终是要让认真创作的人能留下，让认真创作出的作品能留下。技术会创新，模式会变化，流量也会过去，行业高度则由留下来的作品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