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恋爱背后的生意与迷局

　　■记者 糜俊豪 实习生 刘云曦

　　换上戏服，走进沉浸式的戏剧空间，与DM（主持人）或真人NPC（非玩家角色）进行一场一对一的虚拟恋爱，这是最近剧本杀圈子中兴起的“恋陪本”玩法。与剧本杀“烧脑解谜”不同，“恋陪本”以“打造专属亲密体验”为卖点，并已衍生出“打赏”“打榜”等玩法。

　　从市场角度看，“恋陪本”的兴起与剧本杀行业的激烈竞争紧密相关。天眼查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经营范围中含“剧本娱乐”的年度注册企业数量超过6万家，较2024年度的4万余家明显上升，增速加快。

　　而与之相对的是日渐减少的活跃玩家数量。随着新鲜感褪去、同质化加剧，老玩家大面积退潮，新玩家越来越难被吸引。商家为争夺存量市场，纷纷在置景、剧本类型、时长等方面求变。“恋陪本”就是在此背景下一步步迭代出的产物，它重构了剧本杀的产品逻辑，大幅拉高单场客单价，以全新业态吸引年轻客群，成为不少剧本杀门店新的盈利增长点。

　　然而，当前“恋陪本”也暴露出重演绎、轻内容的倾向，以及依赖亲密互动制造流量，忽视剧本故事厚度与文化价值等问题。行业内已出现青少年花费上万元甚至十余万元多次“刷本”，更有部分商家以“真人互动”玩法为卖点，“擦边”“软色情”的乱象引发诸多争议。

　　“恋陪本”究竟是谁在玩？是一门好生意吗？这一剧本杀新类型未来应该如何良性发展？记者花费两个多月时间，调查上海、北京、武汉等城市十余家剧本杀门店，以期找到答案。

　　被设计的心动，成为爽剧主角的快感

　　“希望江清禾活到100岁。”北京剧本杀玩家刘心仪对记者说，她看到“十一”写下的这句话，抬头撞见“十一”埋着头笑的样子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恋陪本”《壁上观》中的“小黑屋”环节。在这个以西游神话为蓝本的改编故事里，玩家刘心仪扮演由琉璃仙子转世而来的富家小姐“江清禾”，而她的恋人“十一”——一个以孙悟空为原型的二创角色，由剧本杀店里的DM男孩扮演。在剧情里，江清禾自幼体弱，被保护得很好，“十一”就提议列一张清单，写下想一起完成的100件小事，让她的日子变得鲜活起来。

　　“或许这就是属于‘十一’和江清禾的青涩恋爱心事。”在扮演江清禾时，刘心仪能从“十一”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感受到DM对自己角色的爱，细腻的演绎让剧本充满代入感。

　　江清禾手腕上系着一道与生俱来的红线，按照剧本，这是她“上一世”留下的印记。江清禾与“十一”自童年相识后，因各种际遇与另外四人踏上了自东向西的特殊“取经路”，越靠近目的地，江清禾手腕上的红线就变得越浅、越短。原来，故事的结局是天帝为了掩埋真相要诛杀“十一”，“十一”为给伙伴们搭出一条通往天宫的路，燃尽了自己。最后，在意识到即将永别时，“十一”给江清禾一个轻轻的拥抱。“我们还没有完成这100件小事，‘十一’就牺牲了。”刘心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意难平”，但更难忘记的是“被一个人满心满眼装着的感受”，即使这些都是DM在数小时中打造的人设。

　　“恋陪位”是“恋陪本”中最具体验感的“C位”。每一个“恋陪本”中，编剧都会设置一到两个“恋陪位”，由DM扮演玩家在故事中的恋人，全程陪伴演绎。作为资深玩家，小刘告诉记者，在早期的剧本中，“恋人”往往由同局的其他玩家扮演，也就是剧本杀圈内所称的“玩家位”，不过这也意味着玩家的情感体验往往是“开盲盒”。“如果陌生玩家不走心或者表演能力欠佳的话，体验感就没有办法得到保证。相对来说，肯定是DM演绎得比较专业，更有沉浸感。”

　　“小黑屋”是“恋陪位”体验的精华部分，剧情铺垫到一定阶段时，玩家与DM会进入一对一的私密空间，进行专属的剧情互动。这里往往会设计一些“拉羁绊”的环节，即通过互动和演绎制造“情感绑定”。“在这里，伴随剧情的推进往往会有一些肢体接触，如牵手、拥抱等，在2024年前后很多玩家还不太能接受肢体接触，但最近与DM牵手都已经成为了‘标配’。”邹信禹说，她2023年从上海戏剧学院编剧学理论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多年来一直深耕剧本杀创作和研究。她介绍，当下市场上已出现剧本中每个位置都是“恋陪位”的剧本。“以往我们设计剧本时会比较均衡，确保每个角色都有很好的体验，但随着市场供需关系的变化，很多‘恋陪本’在剧本上就开始只服务于核心的‘恋陪位’，其他角色只是‘恋陪位’的配角。当市场上大部分玩家都想要有同等体验的时候，只能‘全员恋陪’。”

　　在上海玩家刘羽看来，“恋陪位”的确能带来心理上的满足。“剧本会给‘恋陪位’设置类似爽剧主角的剧情，不仅身世不凡，人生经历也是反转再反转，如同过山车一般。”刘羽以“恋陪本”《贪欢》举例，“可以第一视角代入架空的故事，感受强烈的情感刺激，过足‘角色扮演’的戏瘾。自己当女主角的感觉，比看‘霸总’还要爽。”

　　圈层化倾向明显，新玩家“上车”不易

　　玩“恋陪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记者在美团等App搜索“恋陪”发现，部分门店虽有相关剧本，但如果在电话咨询中表明想玩“恋陪位”，对方往往在记下联系方式后便再无音信。“多数店铺听到男性玩家来玩‘恋陪位’会比较犹豫。事实上，目前市场上大部分的‘恋陪位’都是面向女性的，适合男性玩家的产品很少，女性玩家的购买力也更强。”北京玩家航轩告诉记者，他是从2020年就开始玩剧本杀的老玩家，在朋友邀请下玩过几次“恋陪本”，“一般玩‘恋陪本’的玩家互相之间都是熟人，很少与陌生玩家一起，除非是朋友介绍的，因为和陌生人有肢体互动会觉得尴尬。”

　　记者尝试购买“恋陪本”项目的过程中，多个门店的工作人员却告诉记者，无法在平台上购买，需要加微信沟通。“因为要凑够人才能玩，你单独买没办法开场。”一家位于黄浦区的剧本杀门店告诉记者，“恋陪本”一般需要4至8人，很难一下子凑够人，因此门店一般会在社交平台或朋友圈等发布“拼车”信息，如开本时间、所需角色等。玩家可以“蹲”合适的场次“上车”，也可以当“车头”，即作为组局者开“一车”，选择自己想要的剧本和日期。

　　即使“拼车”成功，也别仅凭平台标注的地址上门——那可能并非门店真实所在地。记者一开始找到了一家位于徐汇区的剧本杀门店，而当记者按地图地址上门探访时，却发现门店早已人去楼空。拨打平台上的联系电话后，门店表示可以按照其提供的新地址前往门店，前提是已成功预约到相应的场次。“我们的门店并不是按照网上标注的固定营业时间开的，而是看今天有没有场，没有场的话就是关闭状态。”该门店负责人表示。

　　“现在‘恋陪本’一般都通过各种群或者‘千岛’App来发布拼车信息，且关键位置基本被锁定了，你根本抢不到，都是‘富婆’（指消费能力强的女玩家）在玩。”莫慌·探谜推理剧社负责人刘宝在剧本杀行业从业近10年，她发现“恋陪本”最近已经有了圈层化的趋势，“‘恋陪本’抬高了新玩家进入的门槛：时长动辄8小时，最长可达12小时以上，远超其他类型；边缘角色体验差，无法得知‘小黑屋’内的关键剧情，长时间等待，参与度低。这些都已成为劝退新玩家的理由，高消费、圈层化倾向越来越明显。”

　　金钱堆砌出的浪漫，谁在扮演“完美恋人”？

　　心动是有价格的。

　　若按照产品门类进行划分，“恋陪本”其实属于“情感本”的分支。与其他“推理本”“恐怖本”“欢乐本”等不同，“恋陪本”有一套特殊的消费机制，价格远高于其他剧本。在这个机制中，最基础的消费是“本费”，通常为200至300元，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部分“恋陪本”甚至超过1000元。而这只是入场券，如果想指定有心仪DM的场次，玩家需要购买“锁人卡”来“抢档期”，即购买600元或800元不等的储值卡。“还可以额外加购妆造服务，花费在158至268元不等。”武汉玩家一鸣说，她今年19岁，一个月差不多玩四次剧本杀，月均消费近3000元。

　　“‘恋陪位’一定会花钱做妆造，因为她花了这么多钱，就是为了在剧本里和帅哥谈恋爱，不仅自己要美，还要‘出片’。有时是自己带摄影师过来拍照片和视频，有时是剧本杀店与写真店合作，安排摄影和摄像人员到现场。”邹信禹告诉记者，消费价格难免逐步走高。

　　与其他剧本杀门类不同，“恋陪本”DM的重要性往往超过了剧本本身。刘心仪有个自己喜欢的DM“承羊”。“他长得有点儿像偶像明星，而且演绎角色时特别用心。”“承羊”的专业态度赢得了刘心仪的认可，后来因为他又二刷了《壁上观》。“一个好的DM是剧本杀门店重点打造的‘稀缺资源’，许多玩家也愿意在基础本费之外为该DM‘打赏’更多费用。现在还衍生出了‘打榜’的玩法，即按玩家给门店的充值额排名，谁充值多，谁就可以优先预约DM，并获得跟拍等额外服务。”航轩说，“有的玩家甚至会为了一个DM，乘飞机跨城去玩。”

　　来自玩家的认可，捧红了不少大热DM，但随之而来的是消费套路升级。“一些商家把‘饭圈’和‘直播打赏’的套路搬到了剧本杀行业，包括对DM陪玩资格进行拍卖，让玩家在不知他人出价金额的情况下，报出自认为能‘拿下’DM的价格，最终客服暗中排序，价高者得。”刘宝说。

　　即使消费日益走高，也很难保证每一位DM都能敬业地扮演好“完美恋人”。记者走访门店发现，大部分DM的年龄集中在25岁以下，无硬性学历要求，但要求有较好的外形条件和一定表演功底。DM在收入上呈现两极分化：普通的全职DM月收入在1万元上下，而少数热门的DM则可以达到3万元以上。“DM的流动性很大，可能上个月还在这个店，下个月就因为薪资等原因转去别的店了，或者有一定名气后，自己开一家店。”刘羽周末也兼职做DM，据他观察，低门槛、高流动是DM群体的特征，也为后续的种种乱象埋下了伏笔。

　　近期，“剧本杀 色情服务”词条冲上微博热搜。不少网民分享的图片和视频显示，DM与玩家进行的一些互动已经从牵手、拥抱发展到了“借位接吻”“坐大腿”“掐脖子”等与剧本和角色无关的大尺度肢体接触。“有的DM会在‘小黑屋’环节加一些‘擦边’的亲密接触，我们都管这叫‘脏陪’，我不喜欢这种，很破坏体验。”作为剧本杀忠实玩家的一鸣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

　　“情感商品化”成为赚钱密码，行业亟待正本清源

　　“情绪经济”正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新引擎。“恋陪本”作为“悦己消费”的一种，与脱口秀、“谷子”（游戏、动漫周边）一样，精准满足了Z世代年轻人的需求。

　　“其实一开始的‘情感本’并不都局限于情情爱爱，也不乏一些充满家国情怀的剧本，比如《千佛梦》《梁间小话》的剧本中虽也有感情线，但整体主题是保护文物古迹，玩家身上肩负的责任会让使命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在邹信禹看来，“情感本”这个类型并不是生来就带有“原罪”，某种程度上，它的出现也让玩家的主体性和剧本的质量都有所上升。

　　“身处原子化、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当下青年真实亲密关系的建立成本很高，这使得年轻人普遍陷入渴望亲密，又畏惧亲密的矛盾状态，他们既期待被关注、被偏爱、被理解，又抗拒真实社交的不确定性与责任束缚。”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盼盼分析认为，“恋陪本”的火爆并非偶然，“‘恋陪本’这种商业化的虚拟情感代偿恰好提供了一种零负担、低风险、高回馈的即时虚拟恋爱体验，全程无需承担情感责任，但拥有绝对的体验主动权。”

　　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春认为，“恋陪本”会异化年轻人的婚恋观。“年轻人会忽略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在与异性的交往中只追求甜蜜，接受不了任何摩擦。在已经被大量虚拟服务包围的当下，连恋爱这一体验也要被‘虚拟化’，是对现实生活体验的一种‘摧毁’。”刘春同时也担忧这类“暧昧游戏”会成为文旅市场未来的常态，“要警惕沉浸式演艺以‘肢体接触’为卖点，变相成为一种‘擦边’生意，当下许多景区、乐园的互动表演已有低俗化的趋势。”

　　更具破坏力的是，“恋陪本”塑造了一种错误的“金钱观”和“消费观”——现实中难以充分获得的情绪慰藉，通过消费就能在剧本世界中得到。若一舟心理工作室负责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游小挺分析指出：“当‘消费者逻辑’从游戏场景迁移至真实人际关系，其后果便不是短暂的金钱损失，而是情感能力的慢性萎缩。”她建议年轻人应避免沉溺于“短期的、即时的、强烈的满足”，要走入现实世界中去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在等待中学会信任，在误解中学会沟通，在冲突中学会和解”。

　　值得警惕的是，目前多地已出现未成年人为维系虚拟情感体验而大额充值、反复刷本、借贷消费的极端案例，虚拟情感成瘾与消费失控现象突出。“很多玩家分不清剧本杀和现实，尤其是玩‘恋陪本’的玩家普遍年龄较小、阅历较少，自控力也较差，就很容易陷进去。”邹信禹说。据上海电视台此前报道，上海一名16岁女孩两年花费17万元玩“恋陪本”，同一剧本反复“刷”了50次，最终负债10万元。

　　可见，相较于显性的娱乐沉迷，“恋陪本”对未成年人的危害更为隐蔽。“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极易产生情感认知错位、价值观扭曲、社交能力退化等风险。”张盼盼呼吁行业主管部门强化监管审查，将高情感诱导、强亲密互动的剧本纳入重点备案审查清单，建立违规门店黑名单，压实门店主体责任，杜绝商家以“自主选择”为由规避社会责任。

　　部分门店以“提升沉浸感”为噱头，脱离剧情需要，刻意设计暧昧话术、过度安排亲密肢体互动，甚至引导场外情感羁绊、制造私人暧昧关系，这类行为已经脱离演艺范畴，突破公序良俗底线，与传统有偿陪侍的灰色业态无本质区别。“对‘恋陪本’也不能一刀切、全盘否定，关键是守住边界、分类规制，对合规的剧情化情感演绎予以包容规范，而制造低俗暧昧、诱导情感捆绑的越界行为，必须被纳入重点整治范畴。”张盼盼表示。

　　采访结束时，刘宝告诉记者，她偶尔会想起2018年自己刚开业时，剧本杀行业迎来“繁花时刻”。“那会儿大家都对这个全新的事物充满好奇与期盼；而不是现在这样，许多人听到剧本杀就会投来复杂、异样的目光。小部分人做坏事，污名却是行业来承担。”她建议主管部门加强对门店经营者和DM的从业资格的审查，以提高行业从业人员的素质，并对不按规定备案的门店进行严格处罚。

　　不过，刘宝依然坚信，行业的竞争最后一定会回到追求剧本质量、戏剧体验的正轨上来。毕竟，“好的戏剧，是人生的缩影，是压缩而精炼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