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宣晶

　　10月18日下午，长江黑匣子剧场，沉浸式戏剧《且妄言》即将开场。导演杨帆猛地抬头，看见舞台右侧幕布只剩一片刺目的蓝色。她心头一紧，带着团队紧急排查重启投影仪，终于在开演前10分钟救回画面。“一开始出状况心跳直接顶到嗓子眼，到后面已经练出钝感，来了问题就挨个接住。”这是杨帆第一次以编剧、导演、执行制作人三重身份扛下《且妄言》。像这样的突发状况，在原创新作的排演落地阶段接踵而至，等于一路都在踩坑排雷。

　　《且妄言》取材于《山海经》，探讨真假、欲望与爱。作品由上海体育大学与南京艺术学院联合出品，杨帆任教于上海体育大学，演职团队汇集上海体育大学、南京艺术学院、上海戏剧学院和中国传媒大学的师生。《且妄言》入选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持青年艺术家计划”（以下简称“扶青计划”）。“整部戏预算非常少，每一分钱都得抠着花。”杨帆坦言，“扶青计划给到了宝贵的资金支持和进剧场的机会，更是给青年创作者一块敢试错的试验田。”她期盼，这份原创的东方志怪表达不只昙花一现，能走出短期展演，走得更远。

　　志怪新讲

　　这不是杨帆第一次参与扶青计划。两年前，她以编剧身份创作肢体剧场《人格画廊》，在今潮8弄和孙科别墅上演，该剧还借助扶青平台走向爱丁堡。今年，她身上的担子更重，创作全流程都要亲手把控。

　　《且妄言》的灵感取自《山海经》里三只小众异兽：讹兽、朏朏、峳峳。古籍里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杨帆跳出传统志怪的训诫框架，以当代人的视角重新解读，借上古异兽叩问当下人们面对谎言、真相与执念的处境。“比方说讹兽，‘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讹兽是一只天生会说谎的兽，我当时就在想：一个生来只能说谎的异兽，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全剧以朏朏远赴深山求取起死回生之术为引，串联“忘忧”“妄念”“妄言”三段故事。对应古籍中“见则其国多狡客”的峳峳，一部分舞台形象交由AI智能体承载：真人演员负责肢体演绎，AI承担台词、即兴应答，观众可以直接和峳峳对话互动。

　　在杨帆看来，智能体本不自带欲望、执念与价值立场，它输出的每一句应答，本质都是语料投喂者认知、偏好与取舍的投射，这份特质恰好和峳峳的设定天然契合。“很多人默认算法天然客观中立，以为可以依靠这套理性系统甄别真假、裁决对错。可到头来，系统复刻的，依旧是人自身的狡谲与贪念。从这个角度上讲，AI不是花哨噱头，而是真正成为了‘剧中人’。”

　　作为沉浸式戏剧，《且妄言》设置了殿堂、山林、居所、集市四大漫游场景，观众可以自由穿行，触碰NFC芯片解锁支线剧情。观众凌芸说：“没有固定座位，路线全由自己选，离演员近到能看清眼底的情绪。我碰巧遇上彩蛋，被请到后台和扮演神兽的演员猜字谜，答对还拿到了一盒牛奶。这种随机的惊喜，是普通剧场里没有的。”

　　南京艺术学院李向民教授认为：“《且妄言》以《山海经》意象思辨执念与真伪，融合沉浸式剧场、AI交互和东方写意美学，完成古老神话的当代转译，为神话IP的文旅开发、产业探索提供了新方向。”

　　试炼成长

　　有限的预算之下，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经费优先留给编曲，杨帆自己写了主题曲的歌词，还包办了演唱录制；山林场景里醒目的桃树，原本是摆在大学体育场的闲置道具；灯笼、布景软装则由学生们动手拼装；搬景、搭台没有多余人手，主创和学生一齐上阵，能自己扛的都自己扛。

　　抢修投影，只是创排路上无数意外里的缩影。装台时，进度赶不上预期节奏；合成调试阶段，屏幕莫名黑屏，团队排查半天，才发现只是电源没接通；最初设计的双线漫游动线，因场地限制，出现廊道拥堵、人流互相干扰的问题。首演当夜，团队连夜调整方案，改成分线错峰上演，才把演出时长稳稳落到75分钟。

　　“这部作品从校园孵化、站上艺术节专业舞台，本身就是产教融合的一次实践。我们把行业标准引入校园创作，发挥‘体育+艺术’的特色优势，联动多方资源，探索学术成果落地舞台、对接市场的转化路径。”上海体育大学艺术学院院长韩春英说。

　　杨帆之前写过不少影视剧本，大多是命题创作，很难完全顺着自己的想法表达。“戏剧创作周期紧、容错空间小。没有成熟团队托底，大大小小的难题都得自己盯着解决。”杨帆感慨，“做完才知道，很多事情我可以扛下来。”当初报名扶青计划的初衷很简单：“希望我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见。”对杨帆来说，扶青计划最珍贵的馈赠，是来之不易的自主创作权——让创作者把心底完整的故事，原原本本搬上剧场。平台给到经费支撑，帮忙对接剧场，托着这部国风志怪作品，落进气质契合的长江黑匣子剧场。

　　扶青计划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促成一场首演。它为青年创作者打通了一条从纸面剧本走向真实剧场的路，让大家在装台、抢修、直面观众的一桩桩琐碎考验里，完成一场实战打磨。

　　首轮四场演出落幕，剧场保洁阿姨一句无心的感慨，深深戳中了杨帆：布景这么好看，演完就要全部拆掉吗？这也是不少扶青作品共同的窘境：只在艺术节的窗口期短暂亮相，演出结束，布景拆解，故事就此封存。杨帆心里最大的期盼，就是《且妄言》不要止步于这短短几天的展演，而是带着这片山海幻境，去往更多地方。

　　异兽的妄言终会随风散去，但青年创作者这份滚烫真诚的表达，不会匆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