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兰珺

　　我们需要更多优秀的ＶＲ影像作品，来证明这种未来艺术形式的价值与潜力。当下尤为关键的是，在对ＶＲ本体语言的探索和中国本土经验的挖掘中，不断尝试“讲好故事”的更多可能

虚拟现实影片《玄奘与龟兹》剧照。　资料图片

　　ＶＲ（虚拟现实）能打通镜框内外、舞台上下、戏里戏外，一直被认作“未来艺术”的候选媒介之一。近年来，ＶＲ艺术在我国迎来了一个小爆发期。２０２５年，国家电影局印发《关于促进虚拟现实电影有序发展的通知》。截至目前，全国备案通过的ＶＲ电影已超２００部，约５０部影片取得“龙标”。同时，景点、商场、博物馆、游乐场涌现出至少４００种ＶＲ项目。ＶＲ艺术已成为艺科融合、新技术驱动下文艺业态变革重塑的代表。近期举行的２０２６西安国际虚拟现实电影周，集中展现了当前国产ＶＲ影像的发展现状，笔者在这里“开箱评测”，从“ＶＲ如何讲故事”的角度，邀请大家一起感受这种正在崛起的艺术形式。

　　技术的克制

　　ＶＲ影像要想获得长足发展，就要给观众一个理由：为什么要用ＶＲ看电影？这个理由通常是身临其境。但身临其境不是观众长期体验ＶＲ的原因，关键在于，过了新奇体验的热乎劲儿之后，这个“奇境”本身要能给观众源源不断的意义体验。其方式之一就是讲故事。或许在大家的印象中，ＶＲ约等于黑科技，它确实能给前沿影像叙事提供各种炫酷的技术支撑，但用ＶＲ讲好故事的第一要义却是：不要炫技。如，《小萝卜头的梦》让体验者与小萝卜头一起置身牢房，陷入梦魇，又一起在对未来的梦想中走出黑暗。当“你”经历监狱的逼仄、噩梦的恐惧、未来的开阔，你会发现，身体在不同空间中的感受被充分调动起来并服务于共情。“在场”，不仅是体验者和小萝卜头在影像环境中的物理共处状态，更接通了我们与先烈跨越时空的精神联系。

　　在今年的展映中，《小萝卜头的梦》《木兰２１２５·错位行动》《半条被子》《慧娘救裴郎》都是在技术上没有多少交互的作品，但它们致力于在剧本、视觉、声景等手段上下功夫，从故事、视听、精神等多个维度拉满“在场”体验。不得不说，ＶＲ虽为交互叙事提供了新可能，但如果交互脱离叙事或意义，反倒不如让观众安安静静地坐着，感受一个朴素却动人的故事。

　　“怎么讲”和“讲什么”

　　如果只是使用成熟的视听手段讲故事，又会面临另一种质疑：为什么要用ＶＲ？这就关系到ＶＲ的媒介特质是什么，这些特质如何更好地服务于讲故事。

　　《玄奘与龟兹》就是这样一部叩问ＶＲ媒介本质的作品。观众和玄奘一起途经龟兹国，体验洞窟之华美、舞蹈之曼妙、集市之繁华，但体验的高潮并非奢华的景观，而是这一景观瞬间褪色和破碎的那个时刻。影片主题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这是作品的一句台词，是贯穿体验始终的哲学义理，也是以制造“真实幻境”著称的ＶＲ的本体特征。《玄奘与龟兹》用３６０度的华美幻境，让观众深刻体会到境生境灭的哲思。

　　媒介语言与体验内容如何才能更好地适配？不少展映作品都呈现出对该问题的探索：《太虚幻境》以混合现实（ＭＲ）技术，讲述红楼戏班的故事。作品让真人表演与数字环境在同一时空对接，“假作真时真亦假”是讲述故事的方式，更是所述故事的主题。《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将悬疑解谜故事内在的互动要求，发展为与故事情节紧密嵌合的交互设计，体验的沉浸不只来自故事，更来自战斗和解密中的心流。一句话，ＶＲ的“怎么讲”要始终服务于“讲什么”。“讲什么”和“怎么讲”适配，才能充分发挥ＶＲ的媒介特质，也才能更好地表达我们的经验和故事。

　　ＶＲ影像和中国故事

　　为什么提出ＶＲ影像和中国故事？这不仅因为我们把ＶＲ影像当作电影强国建设的一个发力点，更因为ＶＲ的媒介特质尤为适合讲述中国故事。在ＶＲ体验中，用户的身体行为是重要的意义支点，这对于注重体悟、历验、有着“身心合一”传统的中华文化来说，简直是激发创作可能性的理想媒介。本次展映和参评的作品，也体现出用具身交互探索中国叙事的趋势。

　　如，《龙门金刚》中“你”化身石匠，参与守护龙门秘境，体验始终埋着一个追问：“金刚是什么？”答案在结尾浮现：金刚不灭，皆因凡人提灯。此时，“你”才发现，自己确实曾经提过一盏灯，照亮洞穴中的黑暗前路。“提灯”和“照亮”在这里不仅是一种交互行为，也构成了故事的要义。在《孔子·金鸢奇境》中，“你”化身孔门弟子，与老师一起被困蒲地。困顿处境下孔子的选择和行动，具象化呈现其价值理念。观众也在具体的故事情节中，跟着孔子一起作揖行礼，对传统文化有了更切身的体验。参评作品中，还有以ＶＲ交互展现“行住坐卧，皆为修身”的《少林·功夫之神》，展现华夏祖先如何用劳动和手艺创造文明的《遇见伏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身体及其表达、历练的重视，在这里与ＶＲ体验的具身互动同频共振，这让我们不禁畅想：ＶＲ的具身交互是否能承载更多、更好的中国故事？

　　对ＶＲ影像艺术发展来说，市场还需培育，技术仍要迭代，标准有待统一，管理正在创新，然而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更多优秀的ＶＲ影像作品，来证明这种未来艺术形式的价值与潜力。因此，当下尤为关键的是，在对ＶＲ本体语言的探索和中国本土经验的挖掘中，不断尝试“讲好故事”的更多可能。为什么要看ＶＲ影像，回应好这个问题，不仅关乎ＶＲ影像的发展，更关乎未来叙事的可能。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