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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飞
2026年,院线动画电影《八仙!》与AI漫短剧《万妖图录传》依托东方神话/志怪叙事成为爆款,两者都扎根中华传统神话土壤,清晰地证明了中华上下几千年积累的神话、民俗、志怪故事,是源源不断、具备持续开发价值的文化宝库。传统神话故事常常强调天赋、天命、天道秩序,仙人与生俱来拥有超凡力量,善恶界限泾渭分明,而当下广受好评的志怪作品则普遍遵循同一创作方向:去神圣化、凡人化、消解二元对立。
从文化层面看,经历多年国风内容培育,现在的观众早已不再满足于简单复刻经典典故。无论是《八仙!》重塑八仙凡人底色,突出凡人抉择造就修行之路,还是《万妖图录传》重构志怪妖物叙事,跳出非善即恶的二元对立,都抓住了当代受众的情感诉求:人们不再仰望完美、高高在上的神仙,更愿意看见带有弱点、不断与命运对抗的普通人与异类。传说不再只是陈旧典故,而是成为承载现代人情绪、思考命运与取舍的叙事载体。
总之,志怪叙事,关乎超验世界,似在青云之外,实在人心之中。
从“混沌”到“阶序”:重构神怪世界的秩序框架
如果说中国神话体系虽广博,但因缺乏系统性整理,使得普通读者望而生畏,那么不妨先看一下《中国神话》(广东旅游出版社2026年出版)。作者刘陶陶以“创世源流—山川风物—神仙精怪—古代英雄—僧道传说”为脉络,构建起清晰的神话地图。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等创世神话,到《山海经》中“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的异兽,再到后羿射日、大禹治水的英雄史诗,最后落脚于佛教的“因果轮回”与道教的“得道成仙”——每一个板块既独立成章,又彼此勾连,共同构成中国神话的“四维坐标系”。书中资料来源涵盖大量古籍乃至现代收集的口述神话,既有《山海经》《淮南子》等古代典籍的原文引用,也有对民间口头传说的田野调查整理。这种“历史化”的处理,让散落的神话碎片聚合成有逻辑的文化长卷,成为读者进入神怪世界很好的入口。
中国古代志怪文学亦如此,向来被视作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集锦——青面獠牙的精怪、呼风唤雨的神祇、飘忽不定的鬼魂,在文字中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幻天地。长久以来,人们多将其视为“荒诞不经”的文化边角料,鲜少追问:这看似混沌的神怪世界,是否暗藏着一套自洽的秩序逻辑?苏筱《万变不驯:中国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一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出版)借东亚妖怪学的理论透镜,为我们揭开了志怪世界“万变”表象下的“其宗”——一套严谨而灵动的秩序体系。
志怪之“怪”,核心在“变”,仿佛万物皆可突破界限,随意幻化。但《万变不驯》敏锐地指出:“万物幻化皆有其度。”作者通过钩沉《太平广记》《酉阳杂俎》等唐宋文献,系统提炼出“自然界—妖怪—鬼—人—神仙”的五阶秩序逻辑,并创新性地为各阶设定“转化分值”,使原本模糊的转化规则变得清晰可辨。这一阶序绝非简单的等级排列,而是动态的“存在光谱”。自然界的生灵需积累足够“修行值”方能化为妖怪;妖怪若通过道德试炼或完成特定“任务”,可进阶为鬼或人;而人通过修炼或功德积累,最终可飞升为仙。反过来,仙若堕落、人若作恶、鬼若执念过深,又可能“降级”为低阶存在。这种“可上可下”的转化机制,打破了传统认知中神怪世界的静态印象,呈现出古人对“存在秩序”的弹性理解。这种“变与常”的辩证,恰是古人对宇宙规律的深刻体认——世界不是僵化的结构,而是在“变”中维系平衡的有机整体。
同样,在《诸怪纪》(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一书中,作者严优将散落的“精怪碎片”归置为“精怪助人”“精怪报恩”“精怪作祟”“精怪复仇”“精怪与人类的感情”“精怪的秘密”等十几个类型,不仅为纷繁的精怪世界建立了清晰的“谱系”,更揭示出其内在的逻辑结构——精怪世界虽属幻想,却处处可见人类社会的影子。
从“奇幻”到“镜像”:志怪世界的人间投影
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本质是古人宇宙观的折射。《万变不驯》一书通过对姑获鸟、龙、仙草等典型个案的考辨,揭示出一个深刻命题:“古人的妖怪世界是人创造的世界,是人界的倒影、镜像。”姑获鸟的“夺子”传说,映射着古代社会对“失子”焦虑的集体记忆;龙的“行云布雨”能力,实则是农耕文明对自然力量的人格化想象;而仙草的“延年益寿”特性,则寄托着古人对生命有限性的超越渴望。另外,《万变不驯》并未止步于文本分析,而是将志怪现象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考察。作者借鉴“本族体裁分类”与“故事形态学”理论,不仅关注神怪“是什么”,更追问“为什么如此存在”。例如,书中解析鬼的阶序位置时,指出其既是“人死后的过渡形态”,也是“社会伦理的监督者”——民间故事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鬼叙事,实则是现实社会道德秩序的强化机制。这种“从鬼神世界看人间”的视角,让志怪研究跳出了纯文学的范畴,成为窥探古人精神世界的独特窗口。
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中,“修仙”始终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符号,仙人似乎总是游离于尘世之外,腾云驾雾,长生不老,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缥缈想象。然而,美国汉学家康儒博教授的《修仙:古代中国的修行与社会记忆》(江苏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一书,将仙人“从超凡脱俗的神坛拉回人间社会”,在社会记忆的理论框架下,为我们揭示了修仙文化背后真实的历史逻辑与社会肌理。
传统研究常将修仙者置于“超凡脱俗”的神坛,视其为脱离尘世的孤独修行者。康儒博则在仙传文献中发现了截然不同的图景:仙人从来不是社会的“局外人”,而是在复杂社会网络中扮演多重角色的“行动者”。正是在与家庭、皇权、民众的互动中,修仙者的身份得以确认,成仙的叙事得以流传。这种将修仙者置于具体社会情境中的分析,彻底颠覆了“仙人独居深山”的刻板印象,让我们看到了一群活生生的“社会人”。该书的理论突破在于将“社会记忆”理论与人类学视角引入仙传文献研究。康儒博认为,仙传文本并非对“神圣本质”的简单记录,而是特定群体“建构记忆”的产物——修仙故事的讲述、记录与传播,本质上是社会权力、文化观念与群体认同共同作用的结果。
《诸怪纪》一书同样深刻揭示了精怪叙事与现实社会的内在关联。正如书中所言,这些神奇故事“本质上仍是其对现实世界状况与问题的想象性延展”。在作者严优的笔下,精怪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符号,而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文化镜像——它们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实则是古人对社会秩序、伦理道德、人性本质的思考与反思。以“精怪作祟”类型为例,许多故事中的精怪并非天生邪恶,而是因人类对自然的破坏、对生灵的伤害而“化祟”。这背后,是古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敬畏:山林有灵,草木有情,人类若过度索取,必遭反噬。这种生态智慧,对当代社会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再如“精怪与人类的感情”故事,狐女、花妖与书生的相恋,往往突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寄托了古人对自由爱情的向往。这些故事虽属虚构,却真实反映了传统社会中个体情感与礼教规范的矛盾,具有鲜明的现实批判色彩。严优的解读,始终站在“人”的视角展开——精怪如何看待人类社会?人类又如何与精怪相处?这种双向审视,本质上是对“人与他者”“人与自然”“人与自我”关系的深层探讨。在精怪世界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人的奇幻想象,更是他们对理想社会、美好人性的向往与追求。
无独有偶,刘陶陶在《中国神话》中从“人”的视角也给我们带来类似的启示:那些关于天地、神灵、英雄的古老故事,从未真正远去——它们藏在春节的爆竹里,藏在端午的龙舟中,藏在每个人对“善恶有报”“自强不息”的信念里。
从“神秘主义”到“社会逻辑”:研究范式的转化
《万变不驯》一书的价值,正在于它打通了古今对话的通道——上溯先秦妖怪观念的起源,下接当代流行的妖怪文化,清晰展现了志怪秩序逻辑的传承与变异。因此,它不仅重构了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更为当代文化研究提供了新思路。今天,我们在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看到“仙与妖的身份重构”,在《白蛇:缘起》中读到“人妖之恋的伦理突破”,在电视剧《凡人修仙传》中看到从“炼气期”到“化神期”的五阶修炼法,皆是古人“阶序转化”观念的现代演绎。正如书中所言,志怪世界的“秩序密码”,本质是古人对“人与自然”“有限与无限”“个体与集体”等永恒命题的思考。解码这些密码,能让我们汲取传统文化的智慧:对自然的敬畏、对道德的坚守、对变化的包容。
在《修仙》一书中,康儒博不再追问“修仙是否可能”,而是探究“修仙观念如何被建构”。他不迷恋于“长生不老”的奇幻叙事,而是关注这些叙事背后的权力关系、文化心理与社会需求。这种回归历史与社会逻辑的研究路径,让我们得以窥见:古代修仙文化不仅是个体的精神追求,更是社会记忆、群体认同与权力博弈的折射。因此,《修仙》“重构了修仙活动兴盛的宗教与社会图景”,是对“神秘主义”的祛魅。
另外,康儒博对“圣人角色”社会建构过程的分析,对“宗教表演与受众互动”的探讨,为宗教学、人类学等学科提供了跨文化的研究参照。当我们将“修仙”从云端拉回人间,看到的不仅是古人的精神追求,更是一个社会如何建构记忆、塑造权威、凝聚认同的生动样本。对于当代读者而言,《修仙》的价值不仅在于学术创新。当我们跳出“神秘传说”的桎梏,看到修仙者如何在社会网络中争取认可、建构身份,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任何宗教现象都不是空中楼阁,而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社会关系的产物。这种“从人间看神圣”的视角,不仅为理解中国古代宗教打开了新窗口,更为观察人类社会中“神圣性”的建构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范本。
兼具学术性与普及性的《诸怪纪》,其价值则不仅在于对传统文化的梳理与解读,更在于其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范例。作者以鲜活灵动的语言将古籍中的精怪故事娓娓道来,既保持了学术研究的严谨性,又让普通读者能够轻松走进这个奇幻世界。
在当代社会,随着文化自信成为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如何从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凝聚力量,成为时代命题。《诸怪纪》通过对精怪叙事的深度挖掘,用雅俗共赏的写作风格,打破了传统学术著作的壁垒,让传统文化真正“活”了起来,让我们看到:传统文化并非僵化的故纸堆,而是蕴含着丰富的精神资源。精怪故事中体现的生态智慧、伦理观念、人性思考,与当代社会的价值追求高度契合——它们所倡导的“万物和谐”“善恶有报”“情感真挚”,正是构建美好社会的重要基石。从这个意义上说,《诸怪纪》不仅是一部研究精怪故事的学术著作,更是一面映照当代社会的文化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