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玊

　　一

　　电子游戏对网络文学的影响读者是可以直观感受到的，也得到了学界的承认和研究。网络文学“升级文”中“打怪—升级—换地图”的经典叙事结构，就借鉴了电子游戏中的角色扮演游戏这一类型；以数值化的方式设计角色的技能属性，受到电子游戏的启发；“无限流”等网络文学类型中的副本机制也来自电子游戏；近年来的热门网络文学作品，如《十日终焉》，更是设计了一个巨大的游戏场，让角色以玩家的身份参与其中，玩一场场规则各异的生死游戏。

网络文学的游戏化成为网络文学发展的一个趋势。　ＡＩ制图

　　具体而言，网络文学的游戏化经历了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始于2004年左右，以主人公穿越进一个游戏世界开启冒险为主要内容的网游文兴盛一时，这也是我们通常称为“网游”的MMORPG（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在国内快速兴起的时段。“打怪—升级—换地图”的基本情节模式，以数值化的方式进行世界和角色设定的创作方式，大抵都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被带进网络文学创作中的。这就为网络文学叙事确立了一个基本的叙事骨架——以数值化的方式设定世界，以“打怪”“升级”为情节主轴，以“换地图”划分大的情节段落。这一叙事骨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使得超长篇网络类型文学的创作成为可能。今天，网络文学作品的篇幅大多很长，特别是男频网文，作品的字数常会突破300万字。按照几十万字的标准长篇小说的结构去创作300万字的超长篇网络类型文学作品是非常困难的，而“打怪—升级—换地图”模式可以把超长篇叙事切分为一个个小的单元，每一个单元的基本结构都是主人公接受任务—完成任务—获得奖励，我们亦可以称之为“任务—反馈”模式。这些小的叙事单元又可以通过主人公的成长，也就是数值的提升，被连缀起来，故事如此持续进行下去。这一叙事结构极大降低了超长篇网络类型文学的创作难度。直到今天，这依然是网络文学作品的基本结构。

　　在网游文的短暂热潮之后，有明确升级体系的玄幻修仙升级文盛行，今天仍然被读者所喜爱的《斗罗大陆》《凡人修仙传》等均属此类。此时，网文读者已经对升级叙事非常习惯，于是玄幻修仙升级文脱去了网游文中的游戏外壳，直接以“打怪—升级—换地图”的游戏逻辑构造异世界，网络文学游戏化的第一个阶段至此发展成熟。

　　网络文学游戏化的第二阶段开启于2013年左右，标志性的事件是副本机制经由“无限流”这一类型引入网络文学之中，并流行起来。尽管，网络文学游戏化第一阶段中确立起来的“任务—反馈”模式可以降低超长篇网络类型文学的写作难度，但在这一模式中，每一个情节单元的结构太过简单，缺乏变化延展的空间，很容易导致情节重复。而在网络文学游戏化的第二阶段，“无限流”将电子游戏的“主线—副本”模式移植到网文之中，相比于“任务—反馈”模式里的一个任务，“主线—副本”模式中的一个副本通常会更长、更复杂，而且由于副本空间是独立于主线空间之外的，所以副本世界可以有自己独立的世界观和规则，这就为副本故事赋予了更多可能性。也就是说，“主线—副本”模式是“任务—反馈”模式的升级版，使超长篇网络类型文学的叙事变得更加丰富，可以容纳千奇百怪的世界、千变万化的规则、更多维的角色成长线路、更复杂的技能组合方式。

　　今天，我们已然看到，网络文学的游戏化并非网络文学的局部特征、阶段性风格或者偶发现象，而是网络文学发展的一个趋势，或者说，游戏化向度奠定了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文学的想象结构、叙事范式与审美特征。

　　二

　　为什么网络文学会如此深刻地受到电子游戏的影响？最直接的原因是，今天网络文学的创作者和阅读者中年轻人占很大比重，而这一人群大多具有游玩电子游戏的经验。网络文学与电子游戏的受众重合度很高，在网络文学商业化初期，在页面上放置网游广告一度是网络文学网站的重要收入来源。年轻的网文作者和读者们谙熟于电子游戏中以数值化框架构筑的异世界，习惯了电子游戏的升级模式与副本机制，对于他们而言，将这些叙事机制融入网络文学创作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进而言之，游戏化也是当下社会的一个热词，无论是支付宝的集五福，还是背单词软件中的过关打卡，其实都是将日常生活中的事项变成游戏化的任务，并以适当奖励调动人们完成任务的积极性，这就是游戏化本来的含义。游戏不仅是电脑屏幕里的作品，不仅是网络文学的叙事结构，也正在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理解现实经验的一个方式。

　　如果我们将网络文学放在新媒介文艺这个大范畴中去看，则游戏化向度又是网络文学完成其媒介转型的重要资源。文学这一古老的文艺形式要在数码媒介时代焕发新的生机，就必须顺应技术的发展，完成其媒介转型，而在今天，网络文学不可避免地承担这一任务。与网络文学相比，电子游戏是一种更彻底地诞生于数码媒介环境之中的文艺样式，在看似平滑连贯的世界与人物背后，是数据在演算、程序在运行，游戏世界是以模块化、数值化的方式构造出来的，而这正是数码媒介底层逻辑的显影。

　　网络文学的游戏化向度并不仅仅意味着网络文学向电子游戏学习，它还意味着网络文学与电子游戏共存于数码媒介环境之中，共享着相似的底层逻辑。除网络文学之外，今天的许多文艺形式，比如影视、动画中，都能见到电子游戏的影响，这也是数码媒介环境这一主导性的技术条件所决定的。

　　三

　　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的提出，便与数码媒介环境下新文艺类型的出现和传统文艺的转型有着直接的关系。而网络文学和电子游戏都是新大众文艺中极具生命力与创造力的门类。随着优秀国产电子游戏作品走出国门，赢得全球玩家的好评，电子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艺术和文化潜力也日渐被认识到。电子游戏对网络文学的深刻影响，使得网络文学拥有了与传统文学区别甚大的叙事范式、审美风格与题材类型。对待网络文学的这些新特质，我们也应该持有宽容、开放的态度。因此，网络文学新的文学性标准应该从其所身处的时代环境与技术环境中重新生长出来。

　　探索网络文学新的文学性标准，就必须要对广大读者朴素的评价标准——好看，有充分的尊重和理解。好看是审美的基础，是文学性迸发的原点。网络文学发展二十余年来，始终坚持不懈地探索着让设定更有趣、让故事更精彩、让角色更有爱的创作道路，这种对于好看的执着追求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创作经验与技巧。今天，我们看到，网络文学的读者花钱投票选出来的那些真正能够实现商业成绩与口碑双丰收的作品，往往有着复杂恢宏的世界观、扣人心弦的故事、引人共情的角色，并总能在世界建构与人物抉择中渗透出对于当下现实的思考与理解。

　　网络文学，特别是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依托于充满想象力的设定和快节奏的叙事，将故事的可看性推向极致。但这并不意味着网络文学中不能容纳思想性，只不过这种思想性往往不只是作者个体的思想性，而是集体的思想性，是在网络文学作者与读者密切关联的社群与网络之中不断涌现的社会关照与思想锋芒。这种思想性会渗入世界与角色的设定之中，渗入故事的类型与桥段，以一种不妨碍故事连贯性和可看性的方式显现出来，引发读者的共情与理解。以好看为核心追求的网络文学并不排斥原创性、思想性与深度，但我们应该按照网络文学自身的发展逻辑，重新理解所有这些文学性要素的生成方式与共存关系。

　　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可以被视为新大众文艺的一个典型代表，它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是大众创作、大众阅读的文学作品，同时被新媒介技术和网络空间深度改造，处于新时代、新大众与新技术的交汇点上。如何正确理解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其实也关联着我们如何正确理解今天的新大众文艺。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