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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群
当下各类朗诵舞台展演与赛事中,有声语言艺术陷入了一种审美固化的困境。本该立足文本解读、真诚共情、千人千面的朗诵艺术,在传统积习与行业内卷的双重影响下,形成了两套僵化表达范式,笔者将其概括为刻板守旧的“朗诵老八股”与浮华失真的“朗诵新八股”。两者交织出套路化、同质化、空心化的创作乱象,消解了朗诵以文为本、以声传意的艺术本体。
当下舞台朗诵艺术一个突出的审美症结,是“千人一面”与“千回一面”问题。不同体裁、不同意境的文本,被套用统一的声情起伏与舞台范式;不少成熟从业者的表达体系趋于固化,无论演绎轻盈散文、古典小诗还是厚重家国文本,习惯沿用一成不变的腔调与调度。以经典篇目《春》为例,文本自带清新灵动、明媚舒展的气韵,本应以轻快通透的声情诠释诗意,可很多朗诵者固守“沉缓开篇、层层堆砌、中段拉升、高潮爆发”的固定模板,用厚重的声腔、庄重的姿态消解了文字的轻灵生机。
“朗诵老八股”指的是行业长期积淀的形式主义诵读惯性,表现为重技法、轻文本,重形式、轻意蕴。不少朗诵者本末倒置,疏于了解文本肌理、体察作者情志,一味遵从固化范式,形成了通用的声情公式:开篇沉缓压声、中段匀速铺陈、高潮拔调爆发、结尾拖音留白。无论文本风格如何迥异,均被强行套入统一的声音框架。其病根不在于诵读技法,而在于技大于文、形大于意,让固定套路取代个性化文本体悟,声腔程式掩盖文字本真意蕴,使朗诵成为一种标准化的表演。例如,解读《荷塘月色》,无视文字清幽静谧、淡含怅然的质感,强行堆砌情绪波澜;演绎《再别康桥》,舍弃文字缱绻温柔的告别诗意,用厚重腔调刻意造势。
而“朗诵新八股”则是当代舞台内卷催生的艺术异化,表现为重包装、轻内容,重表演、轻阐释。部分朗诵者摆脱了传统腔调的刻板沉闷,却走向过度舞台化的浮躁误区。舞美道具、肢体走位层层加码,最终形成视觉符号、舞台调度、戏剧演绎三重套路交织的混乱。其中最致命的偏差,是混淆朗诵与戏剧的艺术边界,错误套用戏剧“第四堵墙”的表演逻辑。
其一为同质化视觉套路:乡愁篇目必配空寂布景、悠远配乐与凝望姿态;亲情篇目固定搭配老照片、旧书信与暖光氛围;青春初心篇目清一色手持书卷、驻足眺望。制式化的道具、雷同的神情氛围,让舞台包装取代了文本意境。其二为机械化走位套路。行业固化出一套通用舞台调度,标准化流程看似规整,却常与文本气质相悖。如演绎《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频繁跨步走动的大幅度律动,很容易打破文本的清雅恬静。
新八股乱象的核心根源,在于对当下朗诵圈流行概念“演诵”里“演”字的误读。古汉语中的“演”有铺陈、宣示、当众阐说之义,不少从业者却将其混淆为现代戏剧“角色扮演、情景演绎”的表演语义。即将“演诵”之“演”理解为戏剧性的扮演,过度移植戏剧创作逻辑,为朗诵生硬搭建“第四堵墙”,颠覆了朗诵直面公众、开放对话的艺术本质。
朗诵与戏剧的本质差异,集中体现在对“第四堵墙”的取舍上。第四堵墙主要是西方写实镜框戏剧的创作原则:写实戏剧依托第四堵墙构建虚构场景,演员化身剧中角色,沉浸剧情、与观众形成区隔,观众以旁观者视角静观故事。而朗诵不采用第四堵墙的表演逻辑,朗诵者是文本的解读译者、文意的传递分享者,而非剧中角色,始终直面听众、联通受众,以真诚表达完成双向情感与思想交流,核心是对话受众、传递文本,而非隔绝观众、演绎剧情。当下一些舞台朗诵盲目套用写实戏剧模式,主动搭建第四堵墙,将开放的传播交流变为封闭的自我沉浸表演。
这些问题皆源于重形轻文、重技轻心、重外轻内的创作思维偏差。老八股困于技法固化、文本失语;新八股困于舞台过载、戏剧越界、受众失联。更深层的行业困境,是朗诵与戏剧的艺术边界持续模糊。适度借鉴戏剧元素本是辅助传情的点缀,如今部分作品却走向了全盘戏剧化改造,形成“以演盖读、以形盖文、以戏盖意”的失衡格局,让朗诵与生俱来的文学阐释属性,被过多的舞台表演属性逐步消解。
破局革新,需摒弃固化腔调,让声情随文赋形、因意起伏,精准适配文本气质;剥离同质化舞台符号与程式表演,让文字意境自然流淌、直击人心;戒除虚假煽情的舞台演绎,让所有情绪、起伏有据可依、贴合文意。始终坚持以文驭声,让技法服务文字内涵;以意驭形,让舞台呈现贴合文意气韵;以心传情,让表达源于真切的文本体悟。唯有守正固本、回归艺术本体,朗诵艺术才能重塑兼具文心、文意、文气的真诚艺术新生态。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