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翻唱老歌侵权吗？

记者 韩轩

近来，一位名叫苏娜的“歌手”在短视频平台走红。这位歌手从不曾露面，先后翻唱了《乡恋》《英雄赞歌》《梦里水乡》等横跨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经典歌曲，收获大量网友点赞。但是，在专业人士听来，这些作品极大概率为AI（人工智能）翻唱生成。原唱歌唱家以及音乐人如何看待全新的翻唱现象？AI翻唱是否存在侵权？对此，北京晚报记者采访了相关人士及法律专家。

苏娜走红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唱得声情并茂，唱哭了多少‘50后’‘60后’”“李谷一把这首歌唱响神州，如今苏娜清纯的歌声，让我们重新领会《乡恋》的一片深情”……短视频平台上，一首苏娜翻唱歌唱家李谷一经典歌曲《乡恋》的视频下，出现许多网友留言，并赢得数千点赞。

最近，作为短视频平台里热度极高的歌手，苏娜翻唱了《英雄赞歌》《乡恋》《心中的玫瑰》《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大量经典歌曲，音色神似原唱却又不同，略带清纯的嗓音，让很多网友重回这些老歌诞生的年代。评论区里，中老年听众热情高涨，有人说她的歌让人想到原唱，还有人说她超越了原唱，有自己的味道。令人奇怪的是，虽然翻唱了海量作品，但这位歌手却从未露面，关于她个人生活的痕迹，也从未在网络上出现。那么，苏娜究竟是谁？

“极大概率是AI生成的。”知名乐评人卢世伟听了苏娜翻唱的《心中的玫瑰》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观察到，“苏娜”这个化名本身就暗藏玄机——目前有一个主流AI音乐生成软件名为Suno，“不排除用这个软件生成歌曲的人起了谐音的名字。”卢世伟分析，之所以这位“歌手”的翻唱能做到音色千变万化，很可能就是因为AI翻唱突破了人体机能的限制，“可以把它设定成任何人的音色和唱腔。歌曲听起来特别丝滑，但仔细听没有气口（演唱中的换气技巧），基本可以判定是AI翻唱。”

知名乐评人流水纪也认可这一看法。他指出，目前，“大头针”等一批AI歌手早已在网络上小有名气。记者也注意到，苏娜翻唱的歌曲，其编曲几乎未做改动，仅是将人声声源替换为与原唱极度相似的音色。不少网友也据此在评论区里指出，苏娜应该是一位AI歌手。

流量密码

重新唤起青春记忆

苏娜的走红并非孤例，在短视频平台上，靠发布AI翻唱歌曲而获得流量的博主不在少数。其中，翻唱经典老歌的账号广受中老年听众的欢迎。

家住北京的“60后”王阿姨，是在刷短视频时偶然听到了苏娜的歌。“刚听一句就觉得特别像李谷一，那种味道太熟悉了。”她说，起初，还以为是李谷一的老录音文件被重新发到网上，但听了几句便察觉到异样，“没有标志性的气声，应该不是李谷一。但她唱得流畅柔和，也挺好听的。”王阿姨接连听了几首苏娜翻唱的老歌，与之相配的短视频画面上，或是经典老电影的片段，或是景物风光，王阿姨感慨连连，直接点赞收藏。

王阿姨的感受勾勒出这一波AI翻唱热潮背后的情感逻辑。对于数量庞大的“50后”“60后”用户而言，老歌不是过时的代名词，而是激活他们情感记忆的“钥匙”。这些歌曲作曲技法扎实，歌词兼具文学性与通俗性，经过时代的淘洗存留至今。更重要的是，它们与特定的集体记忆深度绑定，《乡恋》让人回想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图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则让人重回充满理想主义的上世纪80年代。而这些年月，正好是中老年人的青春岁月。

AI翻唱恰恰以复刻的方式回应了这种需求。与真人翻唱不同，AI生成的歌声去除了可能存在的瑕疵和过度改编，最大限度还原了“记忆中的声音”。这种高度理想化的听觉体验，完美满足了中老年听众对“昨日重现”的心理投射。评论区里，多数中老年听众都在讨论歌曲本身，追忆往昔的生活，而非像年轻人追星一样讨论歌手是谁、分享明星的趣闻——这就明显看出，他们关注的并非歌唱者本人，而是歌曲承载的集体记忆与个人感情。

业内人士分析，年轻人有海量的新歌、全新的翻唱可以听，但对中老年人来说，神似原唱、编曲也几乎不做改动的翻唱版本，反而十分稀缺。AI翻唱几乎以零成本的方式，填补了这个空白。一段神似原唱的老歌翻唱，让中老年人点赞，并在评论区中分享过往的故事，被拉高的互动数据会将视频内容送入更大的流量池，逐渐形成中老年人的听觉怀旧浪潮。

业界反馈

版权保护不能忽视

面对AI翻唱浪潮，被翻唱模仿的艺术家们究竟持何态度？

“网友能通过这些翻唱的歌曲想到我，想到经典的作品，我很高兴。”歌唱家李谷一的态度相当包容。谈及翻唱可能涉及的侵权风险，她表示，自己也有所察觉，但在技术飞速演进的浪潮面前，不必抗拒新技术。“我持一个比较开放的态度，一首好歌无论人唱还是机器唱，都是好事。”李谷一说，“不能一开始就给它定上框框，我相信旧事物会因为新时代的到来而发生改变。”

面对全新的技术，当下音乐界基本处于观望阶段，不置可否者居多，公开表达认同或反对的声音也时有出现。今年4月，歌手周深在发行歌曲《月之纪》时，同步公开了版权声明：未经授权，本作品禁止用于人工智能（AI）的训练、模仿、学习、生成等相关活动。声明一出得到了不少音乐人、乐评人和网友的支持，不少人表示，“并不反对AI技术，而是反对不经授权掠夺原创内容。”

声明绝不使用AI进行词曲创作的音乐人小柯也坦言，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作为音乐人，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通过翻唱被更多人听到，但版权保护同样不能忽视。“这个问题本质上是版权公司和AI平台的博弈，理想的情况应该是AI平台给音乐的版权公司付费。”在小柯看来，双方正处于博弈状态，新生事物总需要在各方努力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最终达成平衡。

维权现状

定性容易追责困难

无论艺术家持何种态度，但法律层面对AI翻唱的界定十分清晰。

“我们维权的时候，不会在乎这首歌是不是AI翻唱的。”专注影音等文化娱乐领域的律师徐智省给出了直截了当的定性。他解释，侵权判定的核心在于作品的使用是否获得授权，而非采用何种技术。“只要上传的音频或视频里包含了他人的词曲，不管是人声演唱还是机器生成，未经许可都涉嫌侵权。”

徐智省介绍，AI翻唱在法律上实际触碰了两条红线。“一是对词曲著作权的侵犯。这与真人未经授权翻唱性质等同。二是对自然人的声音的侵犯。自然人的声音在法律上可参照肖像权进行保护。”徐智省说，若未经许可，AI生成的音色刻意模仿原表演者的声音，“它的翻唱让听众明显识别出对应的原唱歌手，这种行为就有可能构成对他人人格权的侵犯。”

不过，相关人士告诉记者，极少有版权机构或表演者与AI翻唱背后的操盘者对簿公堂。徐智省坦言，AI翻唱多属个人或小团队试水起号，单个侵权主体体量有限，版权方通常直接投诉至所在平台，下架了事。不过，也出现过侵权方在作品被投诉下架后，换个账号再次上传的情况，维权方只能再度投诉，陷入“投诉——下架——再上传——再投诉”的拉锯战。流水纪则认为，平台应该加强审核，启动审查、筛选机制，要求由AI创作、翻唱的作品进行标注。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类现象的根源在于AI翻唱仍处于野蛮生长的“灰色地带”。新技术正在冲击旧有的音乐秩序，当商业逻辑开始系统性复制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而原创者被完全绕开时，规则的重塑便势在必行。各方正在摸索中寻求破局之道，试图在磨合与博弈中找到新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