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清

　　近期在总台一套黄金时间热播的重大历史题材剧《江海潮生》，可谓创制精良、表演鲜活。该剧生动展现清末民初的状元实业家、教育家张謇跌宕起伏的人生，带给观众强烈的情感冲击与多重启示，作品艺术上的匠心巧思也为同类题材剧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经验。

　　在历史大势中凸显传主的信念情怀

　　《江海潮生》在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末年的历史衰颓中、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书写传主张謇从传统士大夫到实业家、教育家的人生抉择与信念追求，将“以史写人”与“以人带史”彼此结合，彰显出作品鲜明厚重的历史质感与精神底蕴。

　　剧中，张謇从16岁投身科考、一路苦读25载，41岁高中恩科状元，可谓得偿所愿，从此本可以走上“学而优则仕”的安稳之路，他也已然获得翰林院编修的六品官职。但彼时甲午海战中国惨败，他痛心疾首，与张之洞总督痛陈洋务运动“见事不见人”的痼疾，并大胆弹劾权臣李鸿章，毅然弃仕从商，打破商居四民之末的陈腐观念。剧中，为明志，张謇向好友沈敬夫、姜孟生展示自己所书对联，“愿成一丝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也成为他四十岁出头的重要人生转向。

　　张謇的“不为”、舍弃与作为、追求，是他走在时代前沿的识见、理念所致，更展现了他的忧国忧民情怀。这一认知凝聚着当时一批爱国忧民的有识之士的探寻与思考。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运动……各有其历史作用、功绩，但又伴随着失利失败、半途而废或浅尝辄止，折射着近现代中国从追求“器物现代化”“制度现代化”到探寻“文化现代化”的发展进路。张謇先生毕生追寻的“实业救国、教育兴邦”是对洋务运动单纯“器物现代化”的超越改造，开启民智的理念则反映了他对“文化现代化”的自觉追求与先觉意识。民族实业的发展虽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饱受外国资本的倾轧与本国官僚资本的压迫，最终陷入困局与失败，但张謇先生投身实业取得的巨大成就、坚韧实干与赤诚的家国情怀，使他和当时众多探索救国救民之路的志士仁人一起，无疑为彼时灾难深重的中国带来了微光与希望。百年前的南通被打造成“近代中国第一城”，由此显露的“新新世界雏形”也让今天的我们深深叹服与追慕。

　　历史大势中张謇先生的选择还包括为防倭寇兴办地方团练，参加保路运动，反对张勋复辟，以及短暂出任袁世凯政府的农商部总长，上任即着手改革、裁员、治理淮河水患。但当他逐渐看清了袁世凯的真面目，最终拂袖而去，重返家乡，也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爱国情怀与坦荡人格。

　　凡此种种，一再印证张謇先生心系百姓、造福一方、救国强国的精神情怀，使这位实业家、教育家不仅是南通的、江苏的历史名人，更是有着开阔精神天地与锐气的中国志士仁人，也赋予了该剧深厚扎实、纹理细密的历史质感。

　　以千磨百折、艰难抉择自然形成叙事波澜与情节转折

　　剧集以人物经历、史事史料为基础，巧妙裁剪与布局，将“写人”“绘事”“述史”紧密结合。历史上，张謇和好友一道创办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等20余家企业，筚路蓝缕，本就是了不起的壮举与传奇。而创业中的千磨百折与艰难抉择，自然形成叙事波澜与情节转折，让情节一波三折，而非平铺直叙、一览无余。

　　剧集不仅书写了张謇造福桑梓的毕生成就与信念情怀，更生动展现了大生纱厂的创业艰辛，如缺少资金，沪董言而无信，缺少技术人才——直到留学南洋公学的刘厚生加盟大生，才顺利完成设备组装、运行。艰辛创业的过程中，张謇和他的同道们还不断面对各种艰难的任务，如紧密团结华商、自主募集资金等。无论多么困难，他也坚决抵制洋商、日商处心积虑的渗透、控制与破坏；为避免重蹈洋务运动官办贪腐的覆辙，张謇不惜得罪欣赏支持他的张之洞，也坚定拒绝官商合办，让大生纱厂稳固植根于当时更为健康的商办土壤中；即使不得不折中为官督商办，他也始终坚持实际经营权掌握在商董们手里。

　　而当大生纱厂、分厂开始盈利，面临其后该如何投资、布局，即挣钱后怎么花钱、花在哪里等诸多选择时，剧集更显示出他作为实业创办者、领头人的眼界与格局。张謇先生绝不墨守成规，而是以大生纱厂为根基，和商董们一道不断拓展商业版图，如剧中展现的，带领当地百姓投身垦牧、苦干十余年，种植棉花、兴修水利……在传主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中，作品更细致刻画了人物作为优秀实业家的坚韧实干精神。

　　在拓展商业版图的同时，张謇更以远超时代的眼光，领导当地修路筑城，对城市进行功能设计与分区。他还致力于兴办文化、卫生、慈善、科学技术等新兴公益事业，真正践行了他毕生追求的“实业强国、教育兴邦”理念。

　　以江海气象、潮生意象映照精神品质与美学品格

　　《江海潮生》，恰如剧名显示的南通地理位置与特色，有联通江海、江风海韵共潮生之壮阔。远景镜头下，江海浩荡，气象万千，构建起剧集恢宏苍劲的艺术风格，也令人联想起传主张謇的襟抱情怀。在此，江海气象、潮生意象与传主的精神品质、作品美学品格之间彼此映照，巧妙形成多位一体、同构共生关系，也是该剧虽然只有28集的体量，却有着重大历史题材剧的厚重底蕴与大气品格的重要原因。

　　张謇的精神人格魅力不仅在于他的识见、选择、超前理念、信念情怀以及他领导建设的那些公益事业上，更表现在他面对穷苦百姓的朴素态度与生活点滴中：自己尚在靠典当藏书过活，却对街头乞丐倾囊相送，正所谓行善不必待有余，也自然显现出中国优秀传统士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悲悯情怀；在大生纱厂因资金缺口而难以运转、濒临绝境时，他一诺千金，决定哪怕以变卖海门老宅来抵债务，也要对得起合作者沈敬夫大哥、姜孟生老弟；对专业人才，如通晓机械、英文的刘厚生，刺绣手艺精湛的沈教习，他尊重、信赖并重用；对儿子娶亲，则谦虚低调，绝不大操大办。对亲人的情深意重、对儿子的言传身教……这些情节细节都让张謇形象的立体饱满，不只停留在他办实业涉猎的领域之广上，也不只展现在他办公益、学校医院的数量之多上，而更在于作品对人物精神情感开掘的深度与厚度上。

　　其他人物如张謇的好友、大哥——持重厚道的沈敬夫，为凑足大生开厂的资金，毅然悄悄卖掉自己的布店；大生厂的财务董姜孟生虽然脾气急、爱发牢骚，却是十足的热心肠，同样为办厂殚精竭虑；张謇的夫人吴道愔为纱厂争取女工九斤、说服倪老爹的机智、气度，都让人物鲜活生动。

　　该剧的人物语言融古雅与俗白于一体，何冰、杨立新、郝平等主要演员的台词很见功力，苍劲顿挫、掷地有声；每一场表演都酣畅淋漓、绝不拖泥带水。而一直给人以奸商感的郭华茂在关键时刻迸发出爱国商人的血性，也让该剧的人物塑造跳出了模式化窠臼。

　　今年恰逢张謇先生离世一百年。今天的中国，正是这位爱国者毕生奋斗、无限期盼的模样。《江海潮生》让观众走近人物、倾听他的心声，了解他的人生抉择背后的所思所感所为，也让主人公的赤诚情怀跨越百年时空，触达并感动了今天的万千观众。当然，限于篇幅，剧集结尾略显仓促，对张謇和他的实业版图陷入的困局与失败揭示不足，多少削弱了作品的深沉反思与悲壮美感。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导，中评协视听艺术专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