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际影

浏览社交媒体会发现，“含舞量”成为当下观众评价舞剧水平的重要指标。什么是“含舞量”？最直观的理解，一部舞剧是否有多处艺术风格鲜明且占据作品主体位置的舞段。这些舞段的动作、调度、构图，能够带来艺术的审美体验。作为从业者，我惊喜地看到许多观众能从舞剧《只此青绿》“倾”的体态中感受山水画皴法的动势，能在造型的“静”中体会静而不止的气韵。观众以“含舞量”为尺，本质是对舞剧呈现的身体动态、流动构图、表演等提出更高的审美要求。

“含舞量”低，原因之一是“舞”与“剧”失衡。舞剧的题材、立意、结构，大都需要从“剧”的角度进行阐释：有些舞剧虽然很有“含舞量”，但叙事主要依靠字幕、旁白、投影，舞段本身缺少必要的叙事逻辑和表达线索；有些舞剧借助大众熟知的文学影视作品和历史典故，期望观众可以“脑补”故事与细节；还有些舞剧忽视舞蹈艺术的特性，一味追求逻辑复杂、人物众多，依靠哑剧式动作推进情节。当“剧”大于“舞”，且舞段与剧情关联较弱时，观众就有“含舞量”低的直观感受。

“含舞量”低，还有一个原因是缺乏高质量舞段。高质量不仅来源于匠心独运的创作、精雕细琢的排练、精益求精的表演，也是舞段生动阐释作品主题的结果。群舞构图、独舞情绪、双人舞人物关系，都是诠释主题的重要方式。在起承转合中，观众通过舞段感受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和世情百态。在舞剧《唱支山歌给党听》结尾，主角三兄妹对藏族阿妈和汉族阿妈情感升华的群舞，动作技巧简洁，仅依靠藏族舞蹈的屈伸动律与行礼体态，加以饱满情绪，便拥有极强感染力。可见，真正优质的舞段，依靠清晰的情感、精巧的编排打动观众；反之，空洞杂乱、表意模糊的技巧堆砌，动作越多，越让人如堕云雾。一些低“含舞量”的作品不仅舞段稀缺，仅存的舞蹈段落还表意薄弱，双重降低观众观感。

舞剧创作的关键是艺术表达与舞台呈现的统一。虽然创作者与观众时常就舞剧“含舞量”各持己见，但成熟创作者会持续自我追问两层核心问题：一是舞蹈层面，为何设计这段舞蹈，要传递何种情绪；二是叙事层面，这段剧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需要借助怎样的肢体语言呈现。在双向思考中，把主题转化为舞蹈编排，用舞蹈承载故事，既不会为了剧情删减舞段，也不会为了堆砌动作割裂情节，从根源规避“含舞量”偏低的问题。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舞剧创作者曾对舞蹈语言、舞剧结构展开突破性探索，推动创作手法、艺术观念全面革新。如今大众针对“含舞量”的争议，某种程度上是对历史讨论的延续，也为优化当下创作提供思路。创作者不能简单地将提出批评的观众归为“非专业、看不懂舞蹈”，反而要借助观众反馈，正视当下创作弊病，摆脱舞、剧二元对立的路径依赖，拓展舞剧创作新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