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新声 稀有剧种的守望与突围（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戏剧振兴系列调研④）

人民日报记者 王 珏

在江南水乡，新昌调腔的古韵婉转从古老戏台流向现代剧场；在中原大地，罗卷戏的粗犷豪歌正从田间地头传向更远的地方；在岭南汕尾，白字戏的“啊咿嗳”衬词拉腔透过手机屏幕飘向海内外。

数据显示，我国现存戏曲剧种348个，其中约65%属于稀有剧种。这些散落在中华大地上的稀有剧种，以独特的地方语调、多样的表演程式和丰富的情感表达，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是文化多样性的生动体现。

然而，时光变迁，稀有剧种面临受众流失、人才断层、传承乏力的困境，有些剧种甚至濒临失传。

如今，一群群坚守初心的戏曲工作者，以剧目创作守文脉、以人才培育续薪火、以传播创新扩受众，希望让古老稀有剧种既扎根传统文化沃土，又拥抱时代与未来。

新昌调腔《北西厢》剧照。盛溪川摄

守 根

留住声腔记忆

走进浙江新昌尹桂芳大剧院，丝竹悠扬、锣鼓铿锵，新昌调腔剧团的演员们正围聚在排练场，紧锣密鼓打磨新戏。水袖翻飞间身段婉转，唱腔起落中古韵绵长，古老的调腔声腔在现代剧场里激荡出鲜活张力。

青山叠翠的新昌，一脉600年流转的戏曲声腔穿越历史烟云，在当代舞台上焕发新生。新昌调腔唱腔高亢苍凉、激越跌宕，是我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对中国戏剧发展影响深远，被誉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

为了保存调腔火种，新昌调腔团队潜心梳理档案馆内珍藏的老剧本，将抢救性挖掘与系统性整理同步推进。新昌调腔剧团业务部主任陈旭东说，老艺术家们一代代口传心授、手抄誊录，为调腔保留了500多部剧本。目前，新昌县档案馆共保存调腔艺术档案384卷，其中既有晚清民国时期的古戏手抄本，也有新中国成立后整理成册的剧目、曲谱和曲牌。这些档案大多是老艺人抄录，不少已是孤本，记录着调腔600余年的艺术积淀。

与此同时，新昌从老南戏、传统折子戏中挖掘艺术瑰宝，逐一复排、精心打磨，让《北西厢》《闹九江》等10余部经典剧目重登舞台。

在河南，罗卷戏的保护同样从打捞声腔记忆开始。罗卷戏是罗戏和卷戏的合称，罗戏善演武场戏，唱腔粗犷豪放、奔放激昂；卷戏善演文场戏，唱腔委婉缠绵、优美动听。这两个剧种同台演出的历史可追溯至清代。

然而，随着时代发展，罗卷戏日趋萧条，甚至走到了濒临中断的边缘。一方面是剧目后继无人，另一方面是观众大量流失。目前，罗卷戏300多个传统剧目，能搬上舞台的不到30个。

河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蒋愈红说，近年来，罗卷戏的传承人自发行动起来，多方筹措资金购置服装道具，整理收集剧本20余本，编写出版专著，还开设培训班、开展进校园活动，与时间赛跑抢救这一濒危剧种。

2024年底，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项目启动，罗卷戏被列入首批扶持剧种。这项拥有400余年历史的国家级非遗，迎来了命运转折的历史机遇。

近300天持续帮扶、15位专家深度参与、近百位戏剧人线上接力，罗卷戏复排4个剧目，完成从濒危乡土艺术到走上国家舞台的转变。“根据范仲淹在河南邓州为官的故事新创，小戏《范仲淹拒酒》成为剧团的‘吃饭戏’，不仅亮相全国小戏小品优秀剧目展演，更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蒋愈红说。

白字戏元末明初流入粤东，以“啊咿嗳”衬词拉腔著称，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也是广东省的濒危剧种之一。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白字戏代表性传承人吴佩锦说，广东汕尾市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持续从老一辈艺人处抢救整理濒危传统剧目，精心复排、打磨《金叶菊》《白罗衣》等一众经典传世剧目。

排练厅的地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老艺人叶本南拄着拐杖，一下下敲着节拍，嘴里哼着“啊咿嗳”的拉腔。《白罗衣》复排启动，钟芝铭、徐再明等几位年过古稀的老艺术家每日准时到场，口传身授，一个眼神、一句拖腔都不放过。

吴佩锦的每一处用功，都在老艺人手把手的纠偏中渐入佳境。几个月后，复排版《白罗衣》亮相广东省第九届艺术节，掌声雷动，一举斩获多个奖项。

从2022年全面优化提质，到2025年远赴新加坡，再到2025年折子戏《询陶》入选全国高腔展演——白字戏首次登上国家级舞台。如今，《白罗衣》全剧入选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以影像留存。一出老戏，几代人的托举，让白字戏的根越扎越深。

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中，安徽省的徽京剧演员在表演。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摄

育 才

培养青年力量

剧种的传承，关键是人的传承。

新昌调腔曾面临严重的人才断层危机。为了筑牢根基，早在2007年，新昌便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成立调腔艺术学校，摒弃传统社会招生模式，开展定向人才培养，专门为调腔剧种储备后备力量。剧团负责人俞臻杰的成长故事，正是调腔人才培养的缩影。

初中时，他被调腔艺校选中，年少的他怀揣着对戏曲的懵懂热爱踏上学艺之路。日复一日的基本功训练、枯燥严苛的唱腔练习，曾让他数次萌生放弃的念头。“每当感受到调腔独有的艺术魅力，想到这一稀有剧种的传承重任，便咬牙坚持下来。”俞臻杰说。2024年，他成为团长，扛起剧团发展的重任。

剧团招录33名六年级学生，经过多年精心培养，如今已有31人顺利进入实习阶段。如今的调腔剧团，形成了老艺人传艺、中青年骨干挑梁、新生代接力的良性人才梯队。

在汕尾，白字戏同样面临着严峻的青年人才短缺问题。

转机正在到来。今年春节前，戏曲人才委托培养工程顺利落地。定向培育专业新生力量的举措，为白字戏传承接续人才血脉。随着培育体系逐步完善，白字戏人才梯队建设成效凸显、硕果频出。

今年3月，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山东滨州市博兴县举办。白字戏青年演员吴庆坚和林娜珊走上台，折子戏《闹严府·盘夫》唱到一半，观众席里有人轻轻鼓起了掌。落幕时掌声涌过来，两人站在台上鞠了一躬。“一个剧种，就是一个地方的根，一个地方的灵魂。”白字戏演员林娜珊说。她从小在“戏窝子”里长大，如今成为舞台上的人，“我会继续沉下心钻研，努力提升表演水平，把剧目表演好、保护好、传承好。”林娜珊说。

在邓州，罗卷戏的人才培养同样迎来了转机。2025年春节刚过，河南省剧协组织的15位艺术家便分批进驻邓州。来的有编剧、有唱腔设计、有表演名家，他们住进村里，和罗卷戏剧团的演员们一起排练。

排练场里，专家贾璐和编剧刘洪涛，不停推敲剧本；录音棚内，专家汤其河带领音乐设计刘永强萃取罗卷戏声腔精华，丰富声腔体系；汪荃珍、颜永江、张素真等表演名家开设名家课堂，提升演员综合素质；乐队曲胡演奏员赵长新得到演奏家张付中一对一辅导……

4个剧目同时创排，年轻人白天练功、晚上背词，短短3个月就登上了舞台。

蒋愈红说，当地还助力新一代罗卷戏传承人在河南省少儿戏曲小梅花大赛中绽放光彩，逐步夯实了剧团自主创作与持续发展的基础。

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的后台，来自贵州省黔剧院的演员准备上场。陈 彬摄

拓 新

遇见当下观众

守根，不等于守旧。让稀有剧种“活”在当下，必须打通其与观众的连接。

每到“万人进城看大戏”活动，新昌尹桂芳大剧院便成了全城热闹的地方。一辆辆大巴载着来自偏远山村的乡亲们驶入城区。座无虚席的观众席里，白发老者听得入神，不时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孩童们睁大眼睛，被台上的身段唱腔深深吸引。当熟悉的新昌调腔响起，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原本只在乡间流传的古老声腔，在现代化大剧院里收获了热烈的回响。

下岩贝村村民梁军英看得目不转睛：“以前看戏都是在村里的小广场，这次能走进这么气派的大剧院看专业演出，让咱山里人过足戏瘾！”

新昌县委宣传部相关负责人说，新昌调腔将下乡演出与进城展演结合，一方面把好戏送到田间地头，一方面把乡亲们请进专业剧场，不断创新走向观众的方式。

在白字戏的故乡汕尾，一场“云上突围”正在悄然发生。

长期以来，白字戏主要在当地流传，省外演出机会较少。2020年起，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率先试水线上直播，让戏台从乡村村口、剧场舞台搬进网络直播间。青年演员余海平已经数不清自己对着镜头唱了多少场。白天在剧团排练打磨，晚上回家架起设备，连麦搭戏，一句“啊咿嗳”的衬词拉腔传出去，弹幕里立马飘出一条：“听见这句想家了。”

依托新媒体赋能，白字戏传承传播持续破圈。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携手省内18家文艺院团，借力数字平台，常态化开展线上展演、文化传播，大胆探索传统戏曲数字化传播新范式。吴佩锦的直播间更是热闹。“直播间戏迷点曲的互动模式，能精准对接海内外戏迷需求，让独具汕尾特色的古老乡音跨越山海、走向海外。”吴佩锦说。

范县罗卷戏的第九代传人刘敬仁已64岁。他既是团长，还担任着乐队的指挥和司鼓。他的剧团是一个民营表演团体，每个人都是“多面手”，无论导演还是剧务主任，要么兼职演员，要么兼职乐手。但刘敬仁没有退缩，因为“看到群众早早赶来守着，不时响起掌声，这是我们的动力”。

为了适应现代的传播语境，剧团还积极开展了“戏曲进校园”等活动，让这些曾经可能面临失传的古老剧种，在青少年心中种下了传承的种子。正如刘敬仁所言，只要群众的热情还在，政府的支持不断，这个源自乡土、扎根乡土的剧种，便能通过“非遗+旅游”“戏曲+研学”等创新，生存下去。

蒋愈红说，河南发起了罗卷戏的文化基因重组抢救行动，并探索出一条“精准帮扶+理论研究+数字化创新传播+可持续发展”的可量化、可复制的稀有剧种抢救性保护新路径。

从浙江新昌到河南邓州、范县，再到广东海丰，稀有剧种有着相似的困难，也有着相似的坚守。人们相信，稀有剧种必将传下去、唱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