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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月
■在AI影视的理想年代到来之前,影视行业与观众将不得不接受一段浮躁乃至于煎熬的时光,而依托AI滋生的各类乱象,应会经历披沙拣金、优胜劣汰的过程。
■当AI技术成熟到让观众完全沉浸于故事本身而浑然不觉其存在时,才是它在影视行业中实现最大价值的时刻。
AI对影视作品的参与,已经进入一个焦灼的拉扯期。一方面,影视从业者对AI的兴趣不减,影视作品的AI化进程难以阻挡;另一方面,观众对于“一眼假”的AI元素抱有强烈的反感,部分观众不接受AI参与核心创作。这是一场受众与AI影视之间的无形“拉锯战”,战局的最终走向尚需时日检验,但可以预见,真正的赢家绝非AI本身,而是那些善用AI工具、尊重创作规律与观众审美的创作者。

AI对影视作品的参与越来越多。 AI制图
反对AI
还是反感粗制滥造
民国题材剧《这一秒过火》因片头采取AI制作,被观众批评“布景生硬,人物轮廓僵硬、光影充满‘塑料感’”,在引起热议后,片方赶紧完成替换;电影《功夫女足》公映前发布的海报被认为带有浓重的AI味;AI演员出演的微短剧,引起观众不适,专家将AI脸与“恐怖谷效应”联系在一起,称“某些关键动态特征(如眼神变化、面部肌肉联动)上出现可被感知的偏差时,人类的好感会骤然下跌,产生疏离、排斥甚至不适的负面情绪”;还有多部AI短剧被曝擅自进行AI换脸,不仅侵犯知名演员肖像权,僵硬的表情也让观众“心里发毛”……在现阶段,AI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其制造的乱象要大于给影视行业带来的贡献。
与此同时,一些AI虚拟人物却在网上赢得网友一边倒的青睐,它们的人设独特、颜值惊艳、质感细腻,比如,将赛博朋克与中国传统古风良好融合在一起的柳夜熙,以极高强度的真人还原、颇受奢侈品牌喜爱的AYAYI,接近彻底打破“假人感”、被网友誉为“AI界第一神颜”的颜季明,微表情生动自然、极具陪伴感的方桃子。虚拟歌手洛天依登陆北京国家体育馆开唱,也为AI驱动的虚拟偶像进军主流演艺市场提供了参照。
同样是消费AI人物,为何受众观感产生了割裂感?其实,这多少体现出AI技术与AI影视应用之间存在不小的差异与滞后。出于版权保护、技术壁垒、制作成本等层面的限制,目前最为成熟的AI技术并未被影视业深度采用。观众对于AI技术的理解与发现是处于前沿的,而影视作品里的AI元素则是滞后的甚至低劣的,这意味着多数情况下观众并非反对AI,而是反感以AI为名的粗制滥造。
还有一点不可忽视的现实是,影视作品作为长视频,占用观众的时间与情感投入较多,且不少内容需要观众支付费用才能观看,这无形中让观众对于影视作品中的AI元素有着较高的要求,一旦发现自己的视觉或者心理被骗,便会产生“货不对板”的受损感。显然,让观众对AI拥有新奇感和受益感,是AI更多融入影视作品的前置条件之一。
影视行业
应有原则与标准
在国外,使用AI演员与技术翻车的状况也频发,如南非导演尼尔·布洛姆坎普使用AI创作的13分钟科幻恐怖短片《阴兵》,被观众批评为“没有灵魂的泔水”;英国一家电影公司推出的AI短片《人工智能专员》中的虚拟演员蒂莉·诺伍德因表情僵硬、牙齿渲染失真,让观众难以接受;奈飞为削减成本,在历史纪录片剧集《美国实验》中使用了“AI增强影像”来扩大视觉规模,也引发用户的不满。
目前中外对于使用AI演员与技术,从法律与行业方面都出台了一些要求:在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及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的《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共同构成了监管规则框架,一般遇到的AI侵权与AI辅助制作问题,都能通过上述法律法规或指导性文件解决;在美国,联邦与州级法律对AI有可能涉及的版权、形象、隐私等问题有严格的判定标准。奥斯卡主办方明确规定:参评角色必须由真人出演、剧本必须由人类创作。这反映了目前好莱坞对于AI技术的主流态度。
和真人影视作品所面临的质量鉴定难题一样,AI影视作品(包括AI辅助创作)不管在当下还是未来,都将长期处于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状态。侵权是违法的,但使用低质、低劣的AI并不违法。创作与制作水平的高低,决定了AI使用水平的高低,这注定了部分影视公司和创作团队(个人)会在影视的AI时代获益良多,也意味着大量及格线以下的AI影视作品会动摇市场的健康与稳定。AI影视时代会重复真人影视时代的荣耀与弊端,而想要避免真人创作走过的弯路,影视行业有必要在AI影视作品评价体系的建设过程中,对一些原则性问题坚持不退让,并对创作提出较高标准,以及能够达成共识。
在诺兰电影《奥德赛》在全球市场得到高度关注时,马斯克宣布将制作一部完整的、历史准确的、纯AI版《奥德赛》电影。诺兰版《奥德赛》坚持全程IMAX胶片实拍与实体特效,被认为是一部“反AI电影”。诺兰与马斯克的抗衡,恰恰代表了当今世界对AI影视的两种态度。鉴于AI技术的突飞猛进,诸多观众对于AI电影抱有期待,“不作选择、两部都看”的观点得到广泛支持。这标志着AI版《奥德赛》除了要在技术呈现方面与诺兰版媲美外,在剧情、观赏度、价值观等方面也要具备足够实力,才能达成与真人版电影竞争的愿望。这一被全球关注的影视娱乐事件,或也给未来AI影视制作的原则与标准提供了一个较高的向度,它涉及观众所关心的有关影视作品存在价值的多种诉求。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在观众无声的投票中,AI早已不是观众对一部作品进行取舍的关键因素。换言之,只要能博得观众的喜爱,影视作品是否采取全AI或者使用AI辅助手段制作,或许并不构成观影障碍。
为影视创作
增加新的工具
第一批电影观众被卢米埃兄弟在咖啡馆地下室放映的《火车进站》“吓到”,从那时开始,就意味着电影的技术要先于内容为观众所看见。从黑白到彩色,从二维、三维到定格动画、渲染引擎、动作捕捉,技术进步推动电影内容在不同时代拥有观众,保证电影作为“第七艺术”始终活跃于公众娱乐生活前沿。
让-吕克·戈达尔说电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骗子,斯皮尔伯格说电影是梦,并且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来自著名艺术家的言论,承认艺术创作中虚构、虚拟是一种必然存在。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这是全世界创作者与观众达成的共识,而“造梦”这一说法,也决定了电影创作离不开技术与内容的深度融合。AI作为影视创作领域的新工具,它已经被证实有利于将人们头脑中“疯狂的想象”更好地展现于大银幕之上,对于创作者而言,AI使他们多了一件有力的新工具,AI并非影视发展与进步的“敌人”。
文生视频算法,使语言文字有机会成为AI的灵魂。以假乱真的AI视频,其背后的文字生成指令,本身就是一长串令人叹为观止的创作文本。AI影像质量,取决于文字指令的技术落地性、文学性与想象力的结合质量。AI影视创作的这一特质,或会消减影视观众对AI的排斥心理,因为有一点已经非常明确,哪怕到了AI技术无所不能的阶段,决定一部作品灵魂与精神的唯一内核,还是来自人类的创意。AI只能围绕人类给出的创意核心与实现方法,来进行内容生成与观赏效果合成。
这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结果,而是在经历了“AI威胁论”之后,人类创作者不断调整看待AI眼光且通过持续实践后得到的认知。AI完全无法自主创作,AI不能理解复杂的人性,抵达饱满的灵魂,人在故事与情感层面会永立于AI之上,这样的认知与共识的达成,大大缓解了AI给影视创作制造的焦虑。事实将证明,人机协作这一存在于影视业上百年的模式,在AI时代仍将持续,创作者与受众最终都将坦然接受AI之于影视作品的天然性与“合法性”。AI不会终结影视的魅力与寿命,而会通过提升影视沉浸度与感染力的形式,使得影像深度参与人们的现实生活体验与梦境幻想体验。
在AI影视的理想年代到来之前,影视行业与观众将不得不接受一段浮躁乃至于煎熬的时光,而依托AI滋生的各类乱象,应会经历披沙拣金、优胜劣汰的过程。未来,当观众陶醉于AI影视作品中,与创作者产生交流与共鸣时,会为可以更好地发现自己、看见别人而由衷地感到快乐。人的感受是第一位的,AI可以介入作品,但人仍然是作品评价体系的关键。当AI技术成熟到让观众完全沉浸于故事本身而浑然不觉其存在时,才是它在影视行业中实现最大价值的时刻。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