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音符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

　　对话著名作曲家赵季平——

　　记者 贾丰丰

　　人物小传

　　赵季平，1945年8月出生于甘肃平凉，长于陕西西安，著名作曲家、教授。现任陕西省文联主席，曾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历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副院长、陕西省歌舞剧院院长、西安石油大学音乐系主任、西安音乐学院院长等。

　　作品涵盖交响乐、民族管弦乐、协奏曲、舞剧、声乐等门类，为电影《黄土地》《红高粱》《梅兰芳》、电视剧《水浒传》《大宅门》《乔家大院》等影视作品创作音乐，作品多次在国内与国际获奖。

图①：赵季平（右三）早年间在采风。受访者供图  图②：赵季平留影。受访者供图

　　“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哼唱起自己谱曲的作品，耄耋之年的赵季平感慨，“到现在我依然相信，每个音符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

　　唢呐嘹亮，燃动《红高粱》的炽烈生命；弦乐低吟，沉淀《黄土地》的厚重苍茫；京胡铿锵，铸就《大宅门》的家国风骨……这些耳熟能详的旋律，都出自著名作曲家赵季平之手。

　　前不久，赵季平音乐艺术馆在西安石油大学开馆。记者对赵季平先生进行了专访，听那些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旋律，如何唱进一代代观众的心里。

　　“采风时住窑洞、啃干粮、走山路，是珍贵的艺术修行”

　　问：数十年来，您为《红高粱》《大宅门》《乔家大院》等影视剧创作的经典旋律陪伴了几代人的成长，不少作品被称为“金曲”。这份成绩背后，经历了怎样的沉淀？

　　答：这份底色，说到底来自土地，来自生活。我从小受父亲赵望云熏陶，他参与创立的长安画派秉持“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理念，这成为我一生的创作信条。

　　从西安音乐学院毕业后，我本来向往交响乐团、歌舞剧院，却被分配到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从事从未接触过的戏曲工作。心理有落差，专业有跨度，我灰心极了。父亲却十分欣慰，告诉我这是最好的历练：民族民间音乐是取之不尽的宝库，补上这一课，艺术根基才能扎得深、立得稳。当时，我对这话理解不深，如今回头再看，那是我人生最宝贵的积累期，也是铺就音乐底色的关键期。

　　那些年，我跟随剧团演出，陕北的窑洞、关中的街巷、陕南的山水，足迹几乎遍布三秦大地。记得刚到剧团不久，一次下乡演出的间隙，迷茫的我爬上一处不知名的山峁。这时，对面山沟里传来放羊老汉的歌声——或许只是他随口一吼，却深深打动了我。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什么抓住了，产生了强烈的冲动。

　　后来，我逐渐跟民间艺人学唱信天游，研习秦腔，揣摩碗碗腔、眉户的唱腔韵律，记录锣鼓节拍、曲牌唱腔。积攒的手稿、整理的戏谱堆叠起来，能装几辆皮卡车。

　　问：这些经历给您的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答：艺术创作要匍匐在祖国的大地上。现在回头来看，采风时住窑洞、啃干粮、走山路，是珍贵的艺术修行。当年的场景，早已远在时间之外，却又近在心灵之中，成为创作时永不干涸的源泉。我们常讲“带着感情去创作”，这种感情不是凭空而生，而是从“扎根”里来的。不同的音乐形式背后是不同的生活形态，认真“咀嚼”才能真正理解当地人的生存状态，读懂黄土高原的苍茫辽阔，读懂寻常百姓的质朴坚韧。

　　有了这样的积累，面对各种音乐类别与体裁的创作时，便能自如地从往日储备中寻找到适合的元素。《好汉歌》旋律取自山东民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融入陕北打夯号子，《大宅门》主题曲融合了京韵大鼓、京剧、梆子等7种传统音乐元素。经典旋律之所以立得住、传得开，根本在于扎根民间、源于生活，有着扎实的生活根基与文化底气。

　　“无传承则无根基，无创新则无生机”

　　问：您的作品有一个鲜明特质：既有浓郁的传统民族韵味，又有令人惊艳的创新表达。如何理解传承与创新的关系？

　　答：传承是根基，创新是生命力，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没有传承的创新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脱离传统只会流于空洞；没有创新的传承是故步自封、墨守成规，再好的传统技艺也会慢慢沉寂。

　　无传承则无根基，无创新则无生机。一方面，要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我国的民族音乐博大精深——秦腔的高亢、昆曲的婉转、民歌的质朴、古曲的悠远，每一种唱腔、每一件乐器、每一段曲牌，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审美情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宝库。在《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秋菊打官司》的配乐中，我运用了秦腔花脸的发声方法和行腔方式，让角色性格与传统韵律融为一体。

　　另一方面，真正的创新，绝非猎奇求异、颠覆传统，而是立足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创作《红高粱》配乐时，我打破传统影视配乐的固有范式，大胆采用36支唢呐搭配笙、大鼓的磅礴组合，融入现代音块写作手法，用奔放雄浑的旋律，迸发中华民族质朴热烈、坚韧不屈的生命力量。交响作品《风雅颂之交响》中，我以现代交响编曲展现《诗经》古韵，保留中式写意留白，让千年古典文脉融入当代艺术语境。

　　问：近两年，一些经典影视剧配乐在短视频平台走红。经典旋律的生命力来自哪里？

　　答：音符是表象，情怀是内核。经典旋律能够经久不衰，背后涌动着跨越代际的共通情感：赤诚忠义、坚韧不屈、悲欢离合、人间大爱。音符里承载的人间百态与家国情怀，不会随时代更迭而褪色，代代都能读懂。

　　潮流会更迭，审美会变化，但根植于民族精神的艺术气韵不会改变。我的创作始终汲取民间戏曲、民歌民乐的养分，保留中式旋律的温润与雄浑、写意与厚重。这种刻在中国人文化基因里的“听觉记忆”，自带亲切感与认同感。

　　我们还要追求雅俗共赏的艺术表达。真正的经典，既要有专业厚度，又要有大众温度——不刻意追求曲高和寡，也不盲从低俗流量，让普通人听得懂、记得住、传得开。归根结底，唯有真诚的表达、深厚的文脉、端正的风骨，才能让音乐经得起时间和人民的检验，成为代代相传的时代回响。

　　“现学现用、用完即止，很难真正吸收民间艺术的内核养分”

　　问：如何保持旺盛的创作活力？

　　答：与其纠结如何维持创作新鲜感，不如坚持把艺术之根扎在大地之中、扎在人民之中、扎在生活之中。当下有的创作者采风略显功利，为完成特定选题，点对点走访、碎片化取材，现学现用、用完即止，很难真正吸收民间艺术的内核养分。真正的采风，是沉浸式的浸润、长期性的滋养，是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沉淀。

　　为完成电视剧《乔家大院》的配乐，我两次到山西民间采风，听蒲剧，听晋中秧歌，听晋剧。地方小戏虽“土得掉渣”，却韵味十足。当然，对民间音乐的学习，不能只是记录几个曲调作为素材，再原封不动地引用，那样只触及皮毛。要安下心来，肯吃苦，拼命地吸收，让营养融入自己的血液里。

　　直到现在，我每天仍保持两个多小时的创作时间，屏蔽一切信息与打扰，任思绪翱翔。过往经历如电影般在脑海划过——有些年轻时未必能领略的美，随着年岁渐长，才愈发体会到它的珍贵。每次采风，我都恨不得支起耳朵去听——都是宝贝啊！

　　“艺术之魂，终究在于人心、在于生活、在于文脉”

　　问：您如何看待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谱曲？

　　答：在我看来，AI（人工智能）是优质的创作辅助工具，但永远无法取代人的创作内核与艺术温度。音乐的生命力，来自人的生活体悟、文化积淀与情感注入，而非冰冷的音符堆砌与算法逻辑。

　　不可否认，AI高效、便捷、多元，能够根据场景基调快速生成旋律雏形、适配编曲节奏，也能对传统民乐进行改编，极大提升轻量化创作的效率；同时，AI在老旧乐谱修复、濒危民乐复刻、传统音乐数字化留存等方面，有着重要价值，为民族音乐传承开辟了新路径。

　　但我始终认为，音乐创作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这力量，源自创作者数十年的生活观察、乡土浸润、文化积淀与共鸣，它以或隐或显的状态分布在不同的创作时段，以或多或少的分量存在于不同文本的字里行间，也以或有意追求或无意渗透的方式，沉淀在创作之中。

　　技术可为我所用，但艺术之魂，终究在于人心、在于生活、在于文脉。

　　问：接下来还有什么创作计划？

　　答：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打磨声乐套曲《长江万里图》。我们选取李白14首咏叹长江的经典诗词，进行系统梳理、统筹编排，以诗为魂、以乐为体，打造诗乐交融的艺术作品。我们希望用旋律勾勒万里长江的碧波壮阔，用韵律诠释唐诗的豪迈意境，让听众透过音符看见江河山川、触摸千古文脉，感受古典诗词与民族音乐的深度共鸣。这部作品预计明年与观众见面，也期待大家的宝贵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