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思

　　乡音方言讲述的是地方故事，表达的却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理儿”。一些作品中含蓄、内敛、克制的留白美学受到赞誉，这或许意味着一种有温度、有韵味的现代中式叙事正在形成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和电视剧《主角》成为人们持续热议的话题。前者全员“素人”、方言对白、低成本制作，票房已超16亿元，成为近年来的银幕黑马；后者以秦腔剧团为背景，“秦腔一响，黄土滚烫；方言一出，乡愁满仓”，全网正片播放量累计超10亿次。此外，根据东北题材小说改编的电影《飞行家》《森中有林》的上映，也引发关于“东北文艺复兴”的讨论……多姿多彩的地方叙事陆续涌现，彰显中华文化内在的丰富和独特，以其鲜活生动的表达汇聚成当下中国文艺的热潮。

　　所谓地方叙事，并非新生事物。以电影为例，改革开放以来就有陈凯歌的《黄土地》、吴天明的《人生》、张艺谋的《老井》《红高粱》等为代表的“陕北电影”，以《茶馆》《城南旧事》《瞧这一家子》和冯小刚的贺岁片为代表的“京味儿”电影等。近年来，“黑土地叙事”、“西南叙事”、沪语电影及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也受到关注。以《给阿嬷的情书》为典型的这一轮地方叙事热，对地域文化持有更加正面的态度和炽热的情感，显示出中国影视创作者从“向外看”转为“向内寻”，从关注、追捧和模仿西方文化，转为自我认同和自我呈现，中式审美、中华传统美德和生活方式成为“顶流”。人们逐渐意识到，越是扎根本土、生发于民的作品，越能传得开、留得下。

　　地方叙事热是国家综合实力上升的必然结果。近年来，随着我国在经济、科技等领域的快速发展和国际地位的显著提升，人们的文化归属感、自豪感不断增强。国民心态更加从容自信，本土文化的特色IP（知识产权）日益成为主角。这一点在青年群体中尤为突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将文化认同融入日常生活，从络绎不绝的文博打卡、新意迭出的国风国潮，到围绕历史文化的各种“同人”创作，文化主体意识不断增强。地方文化不再是“土”和“落后”的代名词，转而成为各地区独有的文化宝库，为文艺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同时，政策和资金的有力扶持也是将“资源”转变为“产品”的重要推手。未来会有更多非遗传承、民间手艺和民俗文化，从小众的坚守转变为大众的潮流。

　　地方叙事热也印证了中华文明“九州共贯”“多元一体”的格局。精彩的地方故事既能发扬地域特色，又能突破地域限制，在全国范围乃至海外华人间引发强烈共鸣，这正是中华民族“向心凝聚”的有力证明。不管是《给阿嬷的情书》中“有情有义”的潮汕乡民，《主角》中默默承受着命运磨砺，却始终不忘“戏比天大”“择一事，终一生”的梨园子弟，还是《森中有林》里被“种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菜肉馄饨》里银发族情感生活折射的市井人心，都承载着中华文化的共同底色。乡音方言讲述的是地方故事，表达的却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理儿”。一些作品中含蓄、内敛、克制的留白美学受到赞誉，这或许意味着一种有温度、有韵味的现代中式叙事正在形成。

　　电视剧《主角》海报。资料图片

　　地方叙事热得益于创作生态的健康发展。据统计，目前，抖音、快手、哔哩哔哩、小红书等平台上的累计活跃创作者已超3亿。自媒体渗入百姓日常，文艺创作不再是职业作者和专业机构的特权，作品开始从“书写人民”转变为“人民书写”。这些创作者以二、三线城市和农村青年为主，当他们以土生土长的本地视角展示家乡，操着原汁原味的方言讲述身边故事时，其效果与外来者的观察是完全不同的。《给阿嬷的情书》是纯正的“潮汕制造”，电影中那种被观众认为“后劲很大”的温柔和细腻，正源自主创团队对家乡的熟知与热爱。随着大众创作的繁荣，讲述家乡成为新潮流，而地方文化也将随着本地作者的迁徙流动，在“离乡——返乡——再离乡”的过程中被更多人看见。

　　地方叙事还提供了一种情绪价值，抚慰了许多人无处安放的乡愁。一方面，随着城镇化步伐的推进，人口大规模跨区域流动改变了聚族而居的传统形态，许多人背井离乡，奔赴远方；另一方面，数字社会加剧了个体的原子化，人与人之间的现实联结变弱。在这一语境下，关于故土的叙事成为现代人的“精神原乡”——作品中，对家族往事的追寻唤醒了我们听老人说古的童年回忆；邻里互助的集体生活烙印着一代人的青春；而那些不疾不徐的烟火日常，更是触及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不管是潮汕古厝、秦岭深处九岩沟的山坡，还是矗立在东北钢厂的烟囱，都仿佛一面镜子，既帮我们看到来处，也为我们照亮归途。

　　今年以来，“Becoming Chinese（成为中国人）”成为令人瞩目的国际文化现象，学做中餐、中式养生、过中国节日、看中国影视作品的流行，激发了更多海外人士来华旅游和探索中国的热情，而中国文化的优势很大程度上源于丰富多元的构成。我们看到，地方叙事这股热潮只是开始，更多专业创作和来自大众的文艺书写，将给文艺生态带来深刻影响，为讲好中国故事、增强文化软实力打开新的局面。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