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知

　　现代悲剧《暗恋》和古装喜剧《桃花源》，两出气质截然不同的戏，因为排期相撞，只能将舞台一分为二，同台演出。悲喜交融，戏外有戏，这是赖声川编导、1986年首演的经典舞台剧《暗恋桃花源》的故事。

　　40年过去，这部作品不断重演，也不断被赋予新的生命。年轻恋人江滨柳和云之凡因战争离散，上海一别，从此杳无音信，已是暮年的江滨柳辗转得知旧人消息，登报寻找，终在台北相见。《暗恋桃花源》讲述了这个令人唏嘘的重逢时刻，却也止于此刻。失散的40年，变成只能想象的巨大虚空。这一次，赖声川导演以他的第四十部戏剧作品《江/云·之/间》，走进了那片虚空。

　　话剧《江/云·之/间》海报。资料图片

　　女主角云之凡说出第一句台词：“记忆是个盒子，不要轻易打开，切勿扰乱里面发光的灰烬。”《江/云·之/间》所做的正是打开盒子。剧作不再依赖线性叙事，而让40年里无数片段陈列于多宝格式舞台，灯光点亮每一个框格，记忆忽隐忽现。江滨柳和云之凡在多宝格之外，分坐舞台两侧，他们不再经历时间，他们观看时间，读着一封封跨越年代的信，信的内容在他们身后上演。

　　自1948年分别后，江滨柳和云之凡给彼此写了40年的信。起初，还会贴上邮票，放进邮筒，等待可能的回音；后来索性不寄了，但还是在写。他们回忆旧事，泰戈尔的诗，上海的餐厅；谈论日常，年夜饭，家人、朋友；说起他们面对现实了，相亲了，结婚了，有孩子了，生病了，老了。岁月更迭、人世倥偬，而写信的人永远在场。

　　是爱情吗？或许是，却不是我们习惯定义的爱情。在如今讲求效率的时代，关系总是需要已读、回应、反复确认。然而，江滨柳和云之凡的关系却彻底建立在不确定上，未知的明天，遥远的爱人，无边的等待。但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中，书写本身成为一种坚持。他们不断地投入与守望，抱持着一个微弱却顽强的信念：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人与自己相连。

　　“台湾民谣之父”胡德夫白发苍苍，不时挂着白色围巾，出现在多宝格的某个框格，说话、弹琴、唱歌。他谈起自己的童年，谈起年轻时在餐厅唱歌，年轻的罗大佑和蔡琴坐在台下，还有明星咖啡馆门口永远的诗人。胡德夫的出现并不推进剧情，却不断拓展年代的纵深。他唱《太平洋的风》“最早的一个故乡”，唱《橄榄树》“我的故乡在远方”，也唱《离家五百里》“无法回去的故乡”。他离散的歌声也有一种信念，仿佛持久的呼唤，将个体的情感联结织入两岸更大的历史结构中。

　　舞台本身也在不断制造时空的交叠。饰演云之凡的演员萧艾，正是1991年版《暗恋桃花源》云之凡的饰演者；角色们所念之信，出自早年出演过《暗恋桃花源》的林青霞等主创。40年后，又40年后，江滨柳和云之凡仍然在写，演员们仍然在演，胡德夫仍然在唱。从上海开始的故事，在台北延续，如今又回到大陆的国家大剧院等剧场。

　　多宝格式的舞台上，记忆的格匣逐一显现，又逐一退隐。面对那些被切断的、无法抵达的、只能遥遥相望的，江云之间、之外的人们，用各自的方式，展示着连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