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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正
编者按
刚刚凭借音乐剧《大状王》荣获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的香港话剧团“台柱子”刘守正,最近又在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的舞台上引起轰动。这部由香港话剧团出品、潘惠森编剧、司徒慧焯导演的粤语话剧,曾于2013年至2015年连续上演,成为经典口碑之作。时隔十余年,该剧终于在戏迷的盼望中再度开启全国巡演,依旧反响热烈。剧中饰演安德海的刘守正,陪伴该剧一路走来,历经岁月与舞台沉淀,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以更细腻、更通透的理解诠释这个他最钟爱的舞台角色,并真诚分享自己的创作心得。

刘守正在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中饰演安德海
一转眼,距我第一次演《都是龙袍惹的祸》这个戏,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很多观众和朋友都问我,隔了这么久再回头演同一个角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对我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身体的记忆都在,但心里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经典重排:追求已然不同
《都是龙袍惹的祸》在香港首演后,又到广州、北京、上海巡演,整体完成度颇高。
这部戏的剧本极具特色,区别于严肃厚重、疏离感较强的传统历史剧,其表达接地气、不晦涩、不抽象,观众感觉亲切易懂。剧情兼具诙谐趣味与精巧构思,字里行间更是留有很大的解读空间,这也是这个剧本最厉害、最耐演的地方。
时隔多年再次排演该剧,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状态。台词、走位、人物关系、戏剧节奏,我竟然全都记得!角色相关的表演肌肉记忆,一直都在我身上。内心感受也依然非常真切,甚至可以说,历经岁月沉淀反而愈发厚重。随着年岁增长,自身对表演的理解与追求,也已然有了新的变化。
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都是龙袍惹的祸》的编剧潘惠森认为,当下正是我演这个角色的“best time(最好的时机)”。对此我不敢妄自判断,但内心满怀欣喜,自认如今身心状态愈发成熟,与角色已然高度契合。
回想十多年前排演这部剧,当时想法很多,急切地想要展现给观众,也力求贴合导演要求,表演更多停留在执行层面,总想把每场戏都演绎得饱满出彩。这样演绎并无不妥,故事讲得清楚,情绪给得充足,观众也易于理解。
时隔多年,如今我学会放下那些花哨的设计,也不再依赖外在表演技巧,而是真正去体悟安德海内心的恐惧、欲望和无奈。当情感真正沉淀于心,便无需刻意去“演”,观众自然能透过清朝太监的身份外壳,窥见一个活生生的、充满挣扎的灵魂。
此番在角色处理上,我愈发得心应手。在遵循司徒慧焯导演创作要求之余,我努力领会其创作意图,依托自身感悟与演绎方式深挖人物内核,不再只是机械照搬执行。
有时候导演和演员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导演常会直白表述想要呈现的画面效果,演员若只是单纯执行某个动作,演绎便会欠缺灵魂与张力。我现在会揣摩背后动因:人物也许是内心想要逃避,也许是故作逞强,才刻意把声音收细了。这样在演绎时就会比较连贯,毫无割裂感。
再度登台演绎这部钟爱之作,我的表演追求已然不同。我更想去探究人本身:身处清宫之中的各色人物,他们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取舍,到底牺牲了什么?这些历史人物的困顿挣扎与身不由己,和我们今天的社会、今天的人性,有什么相关之处?这便是我此次重排该剧时最想探寻的内核。
所以,为什么说这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我现在不仅仅是在演一个历史故事,而是在演绎一种人类共同的困境。能够在舞台上,把这种深层次的无奈与荒诞呈现出来,与观众进行灵魂的交流,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绝对是无可比拟的满足,这当然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我相信,这一次,剧中每一位演员都更能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体会他们的思想和情感。
解读安德海:心有一部分是空的
安德海这个人物是非常扭曲、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变态。但他这种扭曲和变态,完全是被时势和环境逼出来的。他最初的出发点,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人生中最基本的一个渴求:想要吃一顿饱饭。
就为吃一顿饱饭,他自幼净身入宫,失去作为男性的完整身体和尊严。舞台上没有去血淋淋地呈现这个过程,但只要代入这个角色的处境去想象,就会觉得很痛、很悲凉,因为这是一种无法愈合的身心创伤。
当安德海做了太监,有了饱饭吃,解决了生存危机之后,就开始有了更多欲求,这是人的本性。他想在宫里站稳脚跟,一步一步爬到更高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处于权力高峰的慈禧。慈禧手握大权却极度孤独,安德海有权却没有根基,二人彼此了解、共情、心领神会,在深宫里互相依附。就像慈禧的台词所言:“真正明白我的,只有一个人。”用现在的语言来讲,安德海和慈禧大概是soulmate(灵魂伴侣)。很多人会谈论安德海的私情和心思,但很少人会读懂他的凄凉。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他的身体残缺,使得这份情意只能隐忍隐藏,见不得光。所以他的飞扬跋扈、贪得无厌,甚至违背祖制私自出宫,说到底都是一种极端的心理补偿。
最荒谬的是安德海娶妻。一个没有男性器官的人,却极度渴望拥有家庭、娶老婆,这是一种病态的欲求。但娶了老婆,又不能履行一个丈夫应尽的“周公之礼”。他越是残缺,越要用世俗的完整来掩饰;越是无力,越需要权力的“春药”来支撑。这是一个极度荒谬且悲哀的死结。
所以安德海的偏执、张扬、贪念、疯狂,可以不去认同,但一定要明白:这是一个被彻底毁掉的人。他无论怎样努力、争取、往上爬,内心沟壑都无法被填满。正如剧中台词所讲:“我的心有一部分是空的。”
我并非想为安德海洗白,他贪赃枉法、越权行事,于道义法理而言确实有错。只是希望观众观剧后可以多一层思考:看到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一生都被制度压制,是否还能很轻松、很理所当然地去审判他?
如今已没有太监制度,但反思一下,有多少人为生活、为养家糊口,正在做着一些极度不容易,甚至违背自己本心的工作?某种意义上,人们在社会压力下,有时也在阉割自己的一部分尊严、理想和自由。
对阵丁宝桢:关系更加微妙
说到安德海与丁宝桢,以前我们在处理两人关系时,会觉得他们就是一种纯粹的黑白对立。一个是恃宠而骄、跋扈弄权的太监,一个是秉公执法、坚守规矩的清官,二者水火不容。
但这一次,我们在排练中找到了更多微妙的空间去发掘。我和扮演丁宝桢的演员在对戏时都发觉,原来这些人物在庞大的皇权面前,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棋子。我们两个角色,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都有必须服从的命令和生存的法则,都身不由己。
这种深入的理解,引发了一种奇妙的,甚至是惺惺相惜的关系。两个人在权力争斗、相互对抗、要置对方于死地的过程中,无意中放下了自己的立场,反而能明白对方的处境多一点,甚至彼此之间有一种超越阵营的互相认可。我们用一段角色置换的表演,去表现这种极其微妙的心理变化。
无奈的是:理解归理解,结局早已注定,这个世界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斡旋的空间,最后面临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丁宝桢必须斩安德海,因为历史的剧本已经写好了。这种夹杂着理解与必然毁灭的关系,这种“前门接旨,后门斩首”的历史宿命感,让戏剧张力变得更加强大。
“天日昭昭,就地正法”,这不仅仅是对安德海一个人的宣判,更是清朝祖训为了自我延续而作出的冷酷决定。丁宝桢无论如何都要执行这个命令,因为如果他不执行,就无法向朝廷和天下交代。丁宝桢如果心慈手软放了安德海,那死的就是他,甚至会牵连他的家人。所以,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是忠臣还是权宦,在皇权之下,没有人有资格去谈论真正的光明正大。
剧本里有一句经典台词:“历史告诉我们太多,但我们知道得太少。”这句话可以说是整部剧的灵魂所在。我们想借着演员的演绎,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历史背后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安德海,是否生来便贪婪成性、一无是处?名留青史的丁宝桢,又是否始终那么大义凛然、毫无私心?是否有人只是因机缘巧合就能得到慈禧太后的宠信,就此踏上不归路?即便高高在上的慈禧太后,她的人生难道不也是非常惨痛的吗?纵使慈禧、安德海、丁宝桢等人手握权势财富,内心都仍存有无法填补的缺憾。归根结底,众人皆被困在僵化的皇权体制内,这场棋局里没有真正赢家,人人皆是时代和制度的牺牲品。
这部作品非常高明地运用各种不同的人物设定,道出了世间的荒诞与万般无奈。当代观众以现代视角回看这段清宫故事,便不难产生共鸣。
(作者为中国香港舞台剧演员、导演,香港话剧团助理艺术总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