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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起正
如今,一些舞蹈作品越来越不像“作品”,而像是为传播预先加工好的内容:舞剧被拆成短视频切片,谢幕被设计成出圈高光,身体被包装成情绪消费的对象。表面上看,短视频让剧场艺术走向了更广泛的大众;事实上看,传播已经不再停留在作品之外,而开始提前进入作品内部,决定它如何被编排、如何被观看。舞台由此不只是被传播,而是在被流量逻辑反向塑形。
今天的舞蹈当然需要传播,也应该被更多人看见。但是,当作品还没有真正完成,就已经被想象成一组组等待投放的内容素材,这样,真的对吗?哲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流动的现代性》中指出,我们正处在一个越来越轻、越来越快、越来越短、越来越可退出的时代。关系是临时的,连接是脆弱的,体验要求即时兑现,耐心越来越难以支撑那些需要等待、沉淀和累积的东西。过去,一部舞蹈作品需要观众坐在剧场里,跟随人物、行动、音乐、调度和身体关系一步步进入;现在,它常常先以一个十几秒的片段抵达观众:一次炫技,一副身体,或一个视觉奇观。问题不在片段本身,而在于片段开始代表整体,传播记忆开始反过来决定作品价值。
于是,创作者越来越早地考虑,哪一段适合被剪成短视频,哪一个动作三秒内能抓住眼球,哪一种谢幕姿态最容易成为平台上的高光瞬间。可是,这个片段为什么必须出现在这里?它和前后段落是什么关系?它在人物命运里承担什么后果?它是否是整部作品中不可替代的一环?这些真正属于艺术创作的问题,反而被挤到了后面。作品不再是一个逐步生长出来的整体,而越来越像一个等待被切开的素材库;舞段不再服务结构,而开始争夺单独出圈的机会;身体不再首先承担人物、关系和主题,而开始承担情绪刺激、欲望消费和人设包装。今天,很多舞台作品正在发生着微妙变化。它们可能很精致,但它们的精致不是结构意义上的,而是传播意义上的。它知道哪里该燃,哪里该甜,哪里该撩,哪里该苦,哪里该让观众掏出手机,哪里该让平台愿意推送。它想要快速抓住观众,却不思考如何留住观众。它越来越会制造“瞬间”,却越来越不愿意完成那个“瞬间”背后的积累与铺陈。
身体是舞蹈的材料。力量、柔韧、线条、肌肉、荷尔蒙,都可以成为舞台的表达。但问题是,这些究竟是从人物关系和作品结构中自然生长出的亮点,还是被提前加工成的卖点?身体可以被观看,但不能只作为流量的入口。性感可以进入剧场,但性感不能冒充作品。舞蹈的身体,属于人物、关系和主题时,是艺术语言;只剩下刺激、包装和转发价值时,便成了消费对象。问题不在短视频有原罪,也不在谢幕不能精彩,更不在舞台不能性感。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创作从一开始就服从“可传播性”,舞蹈会越来越像商品,而不是作品。商品关心的是被看见、被购买、被转发、被快速识别;作品关心的是自身是否成立,结构是否完整,表达是否必要,身体是否承担了不可替代的意义。商品追求即时,作品需要时间。商品善于迎合,作品有时则必须抵抗。
阿多诺曾说:“艺术是社会的反题。”它既是社会历史的产物,又具备对抗外部社会的“自律性”。艺术生长在社会之中,却不能完全等同于社会需求的回声。它可以回应时代,但不能迎合欲望;它可以进入市场,但不能被消费驯化;它可以借助平台传播,但不能把平台逻辑内化为自己的创作原则。一旦舞台开始主动按照流量机制组织自己,那它的存在方式便会发生根本改变。过去,作品可能被传统审美束缚;现在,作品开始被流量反向编排。所以,对今天的编舞者来说,真正要反思的,不是要不要传播、要不要出圈,而是:在一个一切都趋向流动、切片、退出和即时兑现的时代,舞蹈还敢不敢建立那种有价值、有重量、不可轻易撤销的关系?还敢不敢让张力在时间里积累,让意义在结构中沉淀?
流量可以进入舞蹈,但不能挤压舞蹈;传播可以助力作品,但不能改写创作;身体可以被观看、被赞美,但不能从艺术语言退化为消费符号。真正危险的,并不是舞蹈被更多人看见,而是舞蹈为了被更多人看见,开始主动让渡自己作为艺术的判断、结构和品格。当舞台被流量反向塑形,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某一部作品的完整性,而是舞蹈作为艺术仍然敢于沉淀、敢于抵抗、敢于成为自身的能力和勇气。
(作者为舞蹈学博士,二级导演)
《文汇报》(2026-05-27 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