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葵

　　不久前的世界读书日（4月23日），各大平台的荐书单照例在信息流中滚动。B站视频《一麦三连》却攒起了一个并不“对口”的聊天局——法学教授罗翔、作家刘震云、脱口秀演员刘旸，三人围坐聊聊读书这件事。

　　这期节目的标题是“读书究竟让人越读越聪明，还是越读越傲慢”，但在一个多小时的对话里，罗翔、刘震云、刘旸三位嘉宾反复触及了一个更为日常，也更为扎心的问题：为什么很多人从书本和别人的经验中获取了那么多道理，却依然搞不定自己的生活？

　　他们可能更擅长在失败的时候原谅自己

　　谈话中，刘旸分享了一段他从书里读来又被生活推翻的认知。小时候他喜欢看名人传记，看多了还得出一个结论：“成功的人都是善于逼自己一把的。”但后来真正接触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之后，他发现完全不是这样——“那些真正成功的人，他们可能更擅长在失败的时候原谅自己。”

　　阅读名人传记、回忆录，从这些“成功者”身上萃取经验，可能是我们最常见的阅读目的。但这种阅读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为自己作传的时候，绝大多数名人都刻意隐去了命运之手的关键作用。对此，罗翔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人之所以成功，很多时候“说白了就是命运选择了他”，但自传不会这么写——作者必须突出自己的杰出特质。于是，他们把上天偶然的眷顾包装为成功公式，把复杂的现实剪辑成单线叙事的爽片。读者却在这种“天不生我，世将崩溃”的叙事里越陷越深。“你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只要照做就能成功；可一旦照做失败，你不是怀疑传记有问题，而是怀疑自己不够努力。这才是最隐蔽的陷阱。”罗翔说。

　　其实，经验本身也是靠不住的。罗翔指出，人类所有的经验性智慧，本质上都是互相矛盾的。有人说“好人有好报”，马上有人反驳“好人没好报”；有人鼓励你“坚持就是胜利”，转头就有人劝你“放弃才能自由”。当这些道理以同样诚恳的面孔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你根本无从选择。如果仅仅从这些互相打架的经验里建立安身立命的根基，人只会陷入混乱、焦灼。

　　最害人的恰恰是你最依赖的

　　这些相互矛盾的经验有时还可能成为事业发展的障碍。作为作家，刘震云的体会更为深刻：“写完《一地鸡毛》，经验会建议你继续写《一地鸭毛》《一地鹅毛》；写完《我不是潘金莲》，经验还会诱惑你写《我不是西门庆》……我发觉如果哪部作品，写得特别驾轻就熟，那一定是经验和经验主义在起作用——这个时候你一定是在重复自己的，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好。”他的破解方法是：“下一个作品要比上一个好，不是在同一个方向往前走，而是要开创另外一个方向，换一个山头重新攀登，没有经验可循，没有地图可依，一切从头开始。”

　　他同时还抛出了一个反常识的创作观：“好多人说你写东西是不是把事情想明白了再开始写？我的判断是，你要想明白了，就别写了。你都想明白了，你还写它干什么？恰恰是你想不明白，通过这个作品你想把它想明白这个过程才有意义。”刘震云认为，这种“你想不明白的时候”可能才是创造的真正开始。因为一旦你觉得“驾轻就熟”，经验主义就已经在替你作决定。

　　既然道理和经验都不可靠读书还有意义吗

　　答案是，有意义，但前提是你得同时读两本书。刘震云说：“案头的书你可以读，可以不读，但生活这本书24小时都在跟你面对面地交流。”罗翔则警告，如果没有生活之书时刻作为佐证，文本之书读多了只会让人“越读越傲慢，越读越清高，越读越自以为是”。他回忆起自己重读苏格拉底《申辩篇》的经历，“大学时读，只觉得读完可以炫耀，觉得自己很厉害。30多岁的时候开始重新阅读，才深刻地意识到，人要认识你自己。而且人生真正的智慧其实是否定性的智慧——承认自己的无知，才是开启智慧的大门。”

　　但承认无知之后呢？罗翔想说的并不是让人放弃判断，而是要在认清自身有限性的基础上，重新出发，去建立一种属于你自己的、诚实的判断。这种判断，刘震云称之为“自己的见识”。

　　他借用亚里士多德的典故进行说明：“柏拉图在世的时候，亚里士多德非常赞赏柏拉图的学说。当柏拉图去世之后，亚里士多德突然发现老师说的是不对的。别人质疑他人品有问题，于是，他说了一句大家后来都知道的话：‘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刘震云认为，从“知道分子”到“知识分子”的这一步跨越，就是从接受别人的经验到敢于形成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可能是错的，但它必须是经过你自己思考”。

　　从“知道”到“成为”给时间一点时间

　　别人的经验都不可靠，自己的见识尚未形成，你还身处被社会捶打的身心俱疲中，该怎么办？

　　刘震云用“荷花定律”回应：一池荷花第30天开满，但第29天只开了一半。前29天就是身心俱疲的时刻，“给时间一点时间”非常重要。他还提到《一句顶一万句》里的道理：麦子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在地里生长的时间长，经过了四季。

　　罗翔则分享了一个极为具体的“翻车”早晨：没吃早饭、被鸟屎砸中、裤子鞋子全脏、约车地点反复变更……在极度焦虑中，他想起了艾比赫泰德的《论述集》——“对于可控的事情保持谨慎，对于不可控的事情保持乐观。”阅读在这一刻没有帮他解决任何现实麻烦，却给了他“泰然若素”的力量。

　　如果你是那种“道理听了不少，但还是经常卡住”的人，这期播客值得认真听一遍。它不会直接给你答案，但它会帮你看清：你不是缺少道理，而是缺了一个从“知道”到“成为”的转化过程。而这个转化过程，需要文本之书、生活之书，以及最重要的——给自己多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