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

　　近日，中国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尚长荣两段讲话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作为戏曲演员，要门儿清，更要拎得清。第一是信仰信念要拎得清，不受外在因素的影响，更不受其左右，要自强、自重、自爱、自律；第二是艺术追求的方向要拎得清，要践行守正创新。守正，就是要守住我们剧种本体生命的风格，这一点不能含糊。我们的底线是中华民族精美的艺术，要远离异化。创新绝不搞‘外五六’，绝不搞大合唱，绝不去搞笑。创新是要在讴歌民族精神的目标和前提下，扎扎实实地去深耕。”

　　程砚秋在京剧《八蜡庙》中反串饰演黄天霸的戏装照。

　　什么是“外五六”？

　　这番语重心长的讲话，是尚主席在马年正月初七观摩上海昆剧团青年演员演绎的《吕布试马》《受吐》《失箸》《三拉团圆》四出经典折子戏后的感受。他颇为赞赏、颇为兴奋，于是在现场讲了这番话，并以此寄语全国的青年戏曲演员。

　　听后，忍耐不住，给长荣老弟通了电话。我急不可待地对他这位老艺术家、老戏骨的真知灼见，表示完全的赞同和钦佩。我还求教长荣贤弟，什么是“外五六”？他笑了，说：“这是戏班过去常说的一句带有专业性的老话，就是‘野路子’、‘造魔’、‘左道旁门’。”“领教了。”我挂上电话以后，除了兴奋以外，还陷入了深思——我觉得尚老的一席话，解决了我近一个多月来，说不出所以然的一个问题：即广大观众对北京京剧院和上海京剧院跨年的几个封箱反串戏中个别节目的不同呼声，如何理解？如何评判？

　　反串戏，也就是演员演出中，原来演什么行当的，改演其它行当，甚至改唱其它剧种。这种演出形式，很受观众喜爱，这是京剧班社逢年过节为观众喜闻乐见的一种传统演出形式。辞旧迎新之际，旧时老百姓最喜爱的就是梨园行的“贺岁剧”——“封箱戏”与“开箱戏”。它们常常是大合作、大反串，演员阵容和戏码都竭尽豪华之能事，很是热闹有趣、喜庆吉祥，颇应年节之景。

　　然而，尽管演出允许跨行当、跨剧种，却不许“外五六”、胡来。都要如尚老说的，不许越过“中华民族精美艺术”的这条红线，踩线都不成，这是原则，这是规律。演出一定要执公执令，演什么像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如此说来，反串戏也是考验演员多才多艺、一专多能的一块试金石。

　　著名的两场封箱反串戏

　　历史上，脍炙人口的反串戏层出不穷，但最著名的有两次：1921年底，在北京第一舞台，演出封箱反串戏《八蜡庙》。京剧界的领军人物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还有程砚秋、马连良、姜妙香、郝寿臣、侯喜瑞都纷纷跨行当演出。梅兰芳扮演短打武生黄天霸、杨小楼扮演黄天霸的妻子张桂兰、余叔岩扮演武净费德公（后再演此封箱反串戏，他改扮武丑朱光祖），这些天花板级的艺术家，无不按现扮行当规律演出，唯有杨小楼在角色报名时，念道：“奴家，福芝芳。”本来一米八的个子、身材魁梧的杨小楼，串演武旦，举手投足就已经让观众忍俊不禁了，这句念白更显演员的智慧，福芝芳是梅兰芳的妻子，一箭双雕，妙语天成，既不搅戏，又合实际，台下可就炸窝子了，掌声雷动——这就是反串戏现场“抓哏”的典型。

　　另一场令人念念不忘的反串戏，是在1961年农历除夕，北京京剧团内部搞了一场大反串戏，剧目还是著名的《八蜡庙》。马、谭、张、裘、赵，五位团长及全团大小演员，虽全部跨行当演出,却均照现扮演行当的规律演，没有一个人敢在台上“开搅”，全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展现了每一位演员的多才多艺，精彩极了！老旦泰斗李多奎，反串扮演秦义成，当时他已年逾花甲，但在台上依然毫不逾矩，不但大跑圆场，而且还蹦起来，翻了一个又高又脆的“吊毛”。全场观众为老艺术家的敬业精神，送出了雷鸣的掌声。这场全梁上坝的演出，在京剧史上记下了浓浓的一笔。

　　北京曲剧旦角演员许娣、京剧小生演员包飞反串演出《白蛇传》。

　　小评年初京沪的封箱反串戏

　　今年年初，为辞旧迎新上演的封箱反串戏，更是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观众。

　　北京京剧院“合光之夜”的跨年封箱演出，50多位主要演员全都跨行当出演众多文武剧目，节目可说个个精彩。比如五个著名荀派花旦演员反串演出的《打城隍》颇受好评。这是一出绝响于舞台多年的玩笑戏，说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三个懒汉躲进城隍庙，分别装成城隍、判官、小鬼，想躲过这修城徭役。恰恰两个负有抓差任务的甲、乙差役也来到庙中，因抓不到修城人而怒打城隍、判官等三神，最后发现是人扮的，三名懒汉到底还是被公差抓走了。

　　这出小戏，五个角色全部由丑行应工，以幽默讽刺的手法，揭露了旧时百姓的疾苦和无奈。那天，剧院派出朱虹、王岳凌、索明芳、马珍珍、王倩倩五位著名花旦演员分头扮演城隍、判官、小鬼、差人甲、乙。她们皆改变了平日在台上温婉明媚的念白、婀娜多姿的身段，而改成大步流星的脚步和幽默爽脆快节奏的小花脸语言。朱虹一上场那大段[数板]，念得字字有力，节律鲜明，不逊一个名丑的功力。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戏快到结尾，又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情节出现了，当两个差役抢起板子责打趴伏地下的城隍（朱虹）时，差役乙（王倩倩）气呼呼地喊道：“我让你不干正事，二号你演《红娘》、任丘（市）你演《春草》……”边说边打，最绝的，是说完这些突然停住了击打，小声说道：“我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接着，把板子递给了差役甲（马珍珍），又见她咬牙切齿边打边喊：“我让你演《白蛇传》，我让你和我老公（老生演员张建峰）演《红灯记》……”说到此，台下的观众再也憋不住了，掌声轰鸣，既为这巧妙的实事求是的现场抓哏叫好，更为揭示人性中嫉妒生恨的劣根叫绝。

　　然而后面还有更绝的包袱。突然，朱虹扮演的城隍恨恨吼道：“不要以为勾上小花脸我就不认识你们俩了，一个马珍珍、一个王倩倩，你们俩是真欠（珍倩）揍。”演员的智慧和灵性瞬间爆发了出来，神了，台下掌声已然哄堂，笔者陡然想起杨小楼那句“奴家，福芝芳……”

　　北京曲剧旦角演员许娣、京剧小生演员包飞反串的《白蛇传》，反响也奇佳。许娣的跨界演出那真是按照京剧剧种和小生行当原汁原味的来。对于她成功的演出，我曾经电话祝贺，她对我说：“最难的不是京剧的唱，而是念白，要念出‘平上去入’的四声来。再有，许仙的身上，要演出一股儒雅气，两个大难题，幸亏有包飞这个老师，我才没露怯，真是隔行如隔山呀！”

　　再说说上海京剧院的封箱反串戏。好评如潮、脍炙人口的是那场《法门寺》，而这场佳剧中最为内外行称道的又是余派老生艺术家王佩瑜反串扮演的大太监贾桂。戏迷们都知道，《法门寺》是一出生旦净丑行当齐全的群戏，也是反串戏的名剧。每一个角色都出彩，但每一个角色又很难演。贾桂这个角色，最难的是其中的读“大状子”。

　　当王佩瑜跪地拿起状纸时，台下观众都屏住呼吸凝神静听，真怕她“拿”不下来，然而，这一纸299个字的大状子，却被她如枪弹出膛般一气呵成“读”完！毫无吃字丢字之疵。尤其得天独厚的，她是女生，那略显纤细的嗓音和韵味，正符合太监的本嗓，还有，贾桂对上谄媚的嘴脸、对下狗仗人势的气势，真被她表现得入木三分。据了解，为演好贾桂这一人物，不失丑行的规范，王佩瑜拜访了当今文丑翘楚朱世慧，虚心向他学习演好贾桂的奥秘，然后用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背诵这299个字的大状子，揣摩丑行的行走坐卧，心劲、口劲都用到了，所以才能做到一个“像”字，可见要演好跨行跨界的反串戏，比演正工戏还要难。下一场“投文”，王佩瑜还唱了一段苏州评弹，字、韵、味俱佳。

　　这算不算“开搅”？绝不是。笔者认为：中国传统文化范畴内的艺术，比如其他戏曲剧种的唱念，以及曲艺中大鼓、单弦等等，在节庆期间演出的反串戏，都应该是允许的，群众也喜闻乐见。但，非中国文化或推而广之非东方文化范畴的“创新”，则应婉拒、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