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伟

　　当代杂技创作，在杂技剧之外，即便是杂技节目，一般也都要表达某种意图：或是一个主题、一个意向，或是一种情绪、一段感情，再或者是一个戏剧情境、一个诗境。业界称之为主题性杂技节目。这些创作都涉及“戏剧动作”这个概念。这时，一个核心的创作方法论问题便凸显出来：究竟是戏剧动作在先，还是杂技技巧在先？这一问题不仅关系到单一节目的艺术表达深度，更决定着杂技剧乃至杂技艺术在新时代的审美走向。

　　杂技艺术的演进轨迹：从技巧展示到意义追寻

　　传统杂技创作长期以技巧为核心驱动力。节目往往着力于开掘杂技本体语言——人体所能达到的技巧极限，围绕某一高难度技巧或系列技巧展开设计，其首要目的是展示技巧本身的惊险性、创新性与极限性。在这种思路下，技巧的创新与组合就是创作终点。从杂技审美来说，“技”的背后有着提升杂技哲理与审美的内在追求，体现着杂技创作者对自身、对生命、对自然世界的认识。但这需要有较高的审美水平才可体悟和认知，对普通观众而言，他们获得的主要是视觉刺激与表层惊叹。

　　新时代以来，艺术生态正在发生深刻演变，观众审美期待也随之不断提升，当代观众不再满足于纯粹的技巧观赏，而渴望在技巧表层之下获得情感共鸣、意义体验与审美升华，获得主题解读的满足。这一需求推动杂技创作从“技”的展示向“艺”的表达迈进。杂技艺术的创作开始经历深刻变革，杂技剧的兴起、主题性杂技节目的繁荣，都可视为这一转变的具体表征。杂技创作不再止于“如何完成惊险动作”，而开始追问“为什么需要这一动作”以及“这一动作传递何种意义”。

　　戏剧动作作为意义生成的引擎

　　在有表达意图的杂技创作中，戏剧动作构成了意义生成的结构性基础。戏剧动作不是简单的情节串联或主题标签，而是为达到某个特定表达目的而组织的、有机整合了节目中的戏剧关系与主题内核的动态系统，戏剧动作体现为表演者（角色）为实现情感表达、目的达成或内心世界外化而采取的一系列行为逻辑。

　　戏剧动作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为何而动”的深层理由。它赋予技巧出现以必然性，使技巧从纯粹的技术展示转变为有动机、有指向的戏剧性行为。因此，戏剧动作具有揭示性，它是各种内在动因的外在显现。例如，高椅节目可以不再是单纯的力量与平衡能力的展示，而成为角色追求自由、突破自我或面临抉择的视觉隐喻；一组柔术造型可以不再仅是身体柔韧的呈现，而转化为情感纠缠、记忆碎片或命运交织的意象化表达。

　　技巧作为意义表达的实现方式

　　当戏剧动作确立了表达的核心意图与行动逻辑，杂技技巧就可清晰定位在“表达的实现方式”。技巧及其组合的选择、设计与呈现，均应服务于既定的戏剧（角色）目的。这时，技巧就发生了戏剧性转化，技巧本身被赋予了戏剧功能，它不仅表现身体的技艺，更成为推动叙事、揭示关系、外化心理的媒介；技巧与角色达成统一，技巧的呈现方式与人物性格、情感状态及情境相契合。同一技巧在不同戏剧情境中可能呈现完全不同的质感与意义。

　　在技巧组合中，多个技巧之间的衔接、对比与呼应，形成了有意味的形式结构。这一结构本身即参与意义建构。例如，中国杂技团的《九级浪——杆技》中长杆与演员的交织互动，演绎了一场搏击海浪的场景，其中，技巧的选择、设计、组合均以“搏击海浪”这一戏剧动作为核心建构。

　　技巧先行导致的表达断裂

　　当前，一些有主题表达意图的杂技创作（包括部分杂技剧）之所以表达模糊、观众难以共鸣，根源往往在于“技巧先行”的惯性思维。此类创作通常遵循以下路径：首先确定要展示的核心技巧或技巧组合，再试图为其加上某种主题或情节框架。

　　这种“后贴标签”的方式导致戏剧动作与技巧呈现之间缺乏有机联系：技巧常常游离于情节逻辑之外，人物成为展示技巧的工具。其结果是，尽管节目可能拥有华丽的技巧设计甚至创新的技术突破，却难以在情感与意义层面打动观众。技巧的视觉奇观与“内涵”彼此割裂，观众接收到的仅是碎片化的感官刺激，而非完整的艺术体验。

　　从戏剧动作到技巧组合的创作逻辑

　　成功的当代杂技创作应贯彻“戏剧动作在先”的创作逻辑。创作从有明确的核心表达意图开始——一种情感、一个主题、一段关系或一种哲学思考。这个表达需求贯穿整个创作过程。在核心表达建立后，就构建相应的戏剧动作系统，确定需要用什么样的冲突、情境、人物关系与情感脉络来实现表达意图。之后再进入技巧赋能阶段：在戏剧动作的框架内，选择、设计或创新最恰切的技巧来具象化这些动作。技巧的创新此时具有了明确的目的性——不是为了新奇而新奇，而是因为“表达”需要这样的“语言”。在这个过程中，技巧的每一次出现都应具备戏剧合理性，成为“非此不可”的表达必然。最后是有机整合，确保技巧、表演者、音乐、舞美等所有元素在戏剧动作的统摄下形成统一整体。

　　戏剧动作与技巧的辩证统一

　　归根结底，戏剧动作与技巧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在更高层次上达成辩证统一。戏剧动作赋予技巧以灵魂与方向，技巧则赋予戏剧动作以独特的、属于杂技艺术的身体表现与质感。当技巧彻底融入戏剧动作的逻辑，它便不再仅仅是“技”，而升华为“有技之艺”；当戏剧动作通过杂技技巧得以实现，它便获得了其他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表现力与震撼力。

　　在杂技艺术日益强调人文内涵与当代表达的今天，确立“戏剧动作为先，技巧服务表达”的创作原则，不仅是提升单一作品艺术品质的关键，更是推动杂技这门古老艺术实现现代转型、深度参与当代精神生活的必由之路。唯有如此，杂技才能真正步入自觉、自信的艺术创造之境，在惊险奇绝之外，抵达情感与思想的深处。

　　作者系《杂技与魔术》杂志社原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