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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赛
3月27日晚,资深文学史家骆玉明联手青年作曲家孔志轩创作的《诗的中国》诗歌与音乐的交响,在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奏响。《将进酒》《满江红》等经典诗词,配以新鲜、丰富的民乐,恰如外婆家的老菜肴经由新大厨的调制,这一歌管文化盛宴,一次次引发观众的共鸣。
中国是诗的国度。从先秦到清代,中国产生了灿若星辰的诗词大家,留下了《楚辞》《饮酒》《上李邕》《送元二使安西》《出塞》《定风波》《示儿》《青玉案》《过零丁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等浩如烟海的诗词精品,不仅为中华民族提供了丰厚滋养,也为世界文明贡献了华彩篇章。把这些优秀的诗歌集中到乐池里,楼上设歌队,楼下设乐队,清晰完整地表现诗乐的历程与精神,却是破题容易解题难。
诗乐缘何而起?王泽的埙,高雅的排箫破空而来,质实而深邃。黄帝、颛顼、尧的时代,混沌初开,人文始著,口语和文字还未完全发明,人们借助土制和竹制的乐器来表达信仰和情绪。商图腾玄鸟从古玉纹样中凸显出来,混声合唱颂歌虔诚而庄重,商始祖契受天命创基业,武丁坐在插着龙旗的车里指挥战斗,商的疆域和人口不断增加,方国纷纷归附。乐队随人声渐强渐快,发展为千军万马,最终华夏一统、盛威于中国。周《诗经》集先秦诗乐之大成,健全了颂、雅、风的体系,把各诸侯国老百姓的生活都唱进诗里。《诗经·豳风·七月》歌唱周人一年到头艰辛的农耕生活,《诗经·秦风·无衣》歌唱秦人同仇敌忾的武士精神。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工歌、笙奏、间歌、合乐,恰如周诗乐的表演程式。
诗路因何而成?周、秦、汉以黄河流域长安、洛阳连线向东西方向延伸,融合了华乐和胡乐,织就丝绸之路诗乐带。晋、唐以长江流域南京、扬州连线向东西方向延伸,融合巴蜀乐、楚乐、吴声、西曲,织就长江诗乐带。此后,又以大运河流域洛阳、开封、杭州连线向南北方向延伸,织就大运河诗乐带。汉武帝打通丝绸之路后,重兴汉乐府,将胡乐、俗乐、楚乐与周、秦雅乐融合起来,以鼓部为主,将短箫与胡笳加入吹部,结合铙部和歌部,创制出雄浑豪迈的鼓吹铙歌。演奏家王音睿、蒋元卿、胡嘉倩、杨雷恒等擂起大鼓,与唢呐相应和,将鼓吹铙歌豪迈奋进、阔达自信的美学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礼记·乐记》:“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乐池中和观众席上隆隆的鼓声响起,观众听得热血沸腾。板胡演奏家霍永刚用粗犷的男高音演唱李白创作的唐乐府鼓吹铙歌《将进酒》。王音睿在大鼓与羯鼓之间游刃有余地切换。笛子演奏家赵韵梦手持竹笛,着一袭鲜亮的唐装,别开生面地跳起了唐代宫廷乐舞,仿佛一千五百年前唐明皇大明宫中的《霓裳羽衣舞》降临。
诗心因何而养?金锴吹尺八,赵臻吹笙,陆莎莎弹古筝,李晨晓弹阮,恰如陶渊明、王维、苏东坡等俊逸高蹈的诗人对谈,有唱有和,有呼有应,有问有答。尽管家国历经丧乱,身心备受贫苦,诗人们依旧能心平气和地倾述与倾听,从容天地之间,看淡沉浮荣辱与兴衰成败。演奏家们怡情山水,身入、心入、情入,意与境偕,从感觉出发,超越人情与物理的局限,最终体会终极的人性关怀。
诗魂因何而聚?唢呐演奏家胡晨韵高亢嘹亮的唢呐,勾勒出岳飞、文天祥悲壮苍劲的形象。“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尽管已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也要做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合唱和乐队在唢呐的引领下,有时唱,有时和,有时合,反复勾、皴、擦、染,共同绘就形神兼备、气韵生动的民族诗魂。最后篇章,中国经典诗句经过音乐的勾连,恰如点簇和堆垛,熠熠生辉。
诗教因何而化?成年合唱团和学生合唱团共同演绎,既了解历史,又传承文明;既表现美感,又加强美育;以诗乐化性,又以诗乐化俗。视觉影像顾问赵琳为每首诗乐都设计了对应的视觉,诗歌与音乐、绘画、雕塑、石刻、书法构成完整的艺术生命体,观众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皮肤等感官次第打开,形成丰富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再整合成知觉。刘勰在《文心雕龙·附会》中说:“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音乐会以文入乐,以人性立主脑,以家国情怀树筋骨,以经典诗词作皮肤,以合唱和乐队为声气,将中国诗乐鲜活地立在舞台上,生动地诠释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作者为文学博士,上海音乐学院研究员)
《文汇报》(2026-03-30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