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帆

　　2026年上海豫园灯会首度突破传统地理边界，延伸至BFC外滩金融中心、古城公园、方浜中路、福佑路及外滩，串起一条“历史—现代—未来”光影叙事带，灯火璀璨，年味浓郁。

　　放眼全国，新年灯会亦竞相绽放异彩。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自贡烟火如星河垂落、西安大唐不夜城灯火绚烂、潮汕地区的赛灯活动……灯火，是中国年最明媚的表情，照亮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每一场新年观灯，都是一次对在地文化的积极探寻与集体情感的澎湃共鸣。传统文化与市井烟火交融共生的万家灯火，成为新大众文艺浪潮的璀璨星火。

　　拥有数百年历史积淀、30余年当代传承的豫园灯会，便是生动一例。它以灯火为媒，将传统民俗转化为可参与、可沉浸、可消费的当代文化体验，让传统文化在数字媒介中焕发崭新形态。而“文艺为人民”，也由一个庄严的人文命题化为熙攘灯影里百姓的生活福祉。

　　一

　　新大众文艺之“形”，首先体现在对数字媒介语言与虚实体验场景的系统性重构。今年的豫园灯会实现了数字化全面跃迁，完成了空间设计与叙事逻辑的根本转换，对物理空间进行虚实融合的故事化再造和情境化共生，被媒体称为“‘新质生产力’赋能传统节庆打造，将前沿科技化作温暖的媒介，创造有温度、有情绪、有参与感的文化沉浸式体验，打造出全国首个全链路数字化新春文旅场景”。

　　豫园商城精心打造的“山海奇豫记·旷野篇”马年灯会，以“以梦为马，旷野生花”为主题，整体设计采用解构主义风格，以分散、错位、倾斜的方式来处理人与空间、人与自由的关系，音乐、色调与情绪在新和旧的碰撞中打破边界，焕发新的审美价值。

　　中心区九曲桥一改往年在湖面布局灯组的做法，设计成动态叙事的星空剧场，通过光影营造星海图卷、星光璀璨的银河。设计师借鉴舞台多媒体艺术的思维，通过精确的编程让神兽随乐起舞、渐次发亮；中心位置的瑞兽朱雀，带有机械装置还可挥动翅膀翱翔苍穹。这场精心打造的音乐数字光影秀，让桥廊成为流淌的光影文本，而沉浸在光影中的观游者则由“赏灯人”变身为“亲历者”。

　　大豫园区域设有“传统文化”“现代潮流”“未来数字”三段场景。审美观念和时代叙事虽不断迭代更新，文化基因却一脉相承。“传统文化”段亦是“文化新生”段，夏商周饕餮纹、唐三彩斑点纹等历代经典纹样被重新解构，装点不同的灯马；“现代潮流”段采用统一的主题符号，营造整体节日氛围；“未来科技”段则采用极光色的幻彩板，构建赛博晕染效果，数字小马驹的每次跃动都呈现数字虚拟的视觉体验。

　　数字光影秀注重虚实结合与交互设计，引导观游者深度参与。游客可通过手机召唤专属AI神兽“胐胐”作为智能伴游；参与“边走边猜数字灯谜”，借助数字智能技术体验传统新春习俗。中心广场的亮灯仪式精彩纷呈，有非遗传承人表演独舞，有千灯齐明、鼓乐齐鸣的奔腾群舞。“一马当先”巡游队伍中，高跷、木偶等传统表演与憨态可掬的机器小马相映成趣，不时邀请游客入队，与“天官财神”同行，让游客沉浸式体验传统民俗。

　　二

　　在炫目的数字光影科技形式之外，豫园灯会的独特价值，更在于以当代语汇系统性激活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展现出新大众文艺的“神韵底色”。新大众文艺强调传承文化不应停留于抽象概念，而要落地。在这一点上，豫园灯会的实践颇具引领意义。

　　灯会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千盏灯亮”的表象背后是“万家灯火”的寄托，关联着家与团圆这一重要主题。“以灯会友”又承载着社群联结的深意，为人们提供了交往互动、共同参与的公共文化场域。豫园灯会经历30余年持续性演绎与创新，如今已然成为上海的一张文化名片。在时代呼唤数字技术为文化注入新内涵的当下，豫园灯会在传承与创新、守正与发展之间积极探索。

　　中国神话的经典代表作之一是《山海经》。2023年，豫园灯会首次以《山海经》为蓝本，推出“山海奇豫记”文化IP，从单纯的生肖主题灯会转向构建完整的神话叙事体系。2024年“海经篇”呈现海洋神话，2025年的“丛林篇”演绎万物共生，今年的“旷野篇”，将生肖符号与《山海经》神兽吉量深度关联。灯会的每季主题，都在探索传统文化当代转译的方法论——不再满足于文化符号的复刻与修饰，而是致力于建构与时代精神对话的文化标识体系与文化叙事框架。如“以梦为马，旷野生花”主题，回应了文化当代性的命题：摒弃将人生视为单一“轨道”的工业隐喻，代之以充满不确定性的“旷野”遐想，传统生肖符号转化为关于多元生命可能的哲学对话，鼓励个体如骏马般驰骋于天地间。

　　与此同时，面向年轻群体的文化符号体系化转译同样重要。中心广场主灯组“骏驰九州，步步生花”，灵感源自“盛唐六骏”，并融入洛阳博物馆馆藏元素；BFC外滩金融中心联动泡泡玛特，让MOLLY、Hirono小野等潮流IP换上马年新装。从严肃考据到潮流萌趣，从非遗技艺到数字交互，“山海奇豫记”实现了对传统文化符号的全谱系开发。

　　三

　　新大众文艺是由全民参与而形成的众生态，孕育着生生不息的时代气象。如果把豫园灯会理解为文化产业，其作为文化产品的价值，便在于把更多人聚拢起来，感觉、触摸、碰撞，在热闹烟火中体味生活与人际。同时不断扩展影响力，向全国乃至全球游客展示中国传统灯会的魅力。

　　今年豫园灯会首次突破主会场物理边界，形成覆盖大上海“1+6”六区一体新格局。在大豫园片区，游客凭一张门票，便可漫步于从豫园老城厢、古城公园到外滩金融中心，直至外滩黄浦江边的光影叙事带；核心灯区分时段凭票入场，BFC风尚潮流灯区及四大免费灯区全天候开放，一票通玩六大灯区，凭票根可享受覆盖餐饮、零售、黄金珠宝等消费权益。这是大豫园片区从“单一景点”向“城市文化目的地”转型的关键一跃，亦是“票根经济”模式的成熟落地——让文化流量在全域产业链中有序流转、持续增值。

　　豫园灯会的辐射力早已超越上海。2025年春节期间，“山海奇豫记”IP同步点亮三亚、射洪、沈阳、苏州、宁波、天津等全国多地。从一地绽放至全国联动，豫园灯会以可复制的IP内核与灵活的空间适配能力，建构起覆盖南北、贯穿城乡的当代灯会生态。在世界版图上，这盏出自上海的灯火同样熠熠生辉。2023年底至2024年初，豫园灯会跨出国门，在法国巴黎举办主题为“山海有灵”的海外灯会，吸引近20万法国当地民众前来观灯。2025年，豫园灯会先后在越南河内、泰国曼谷举办海外灯会，书写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海外的美好故事。2026年上海两会期间，上海市政协委员、豫园股份董事长黄震透露，豫园灯会下一站出海目标锁定德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持续走向世界。

　　放眼全国，一幅辽阔的灯会版图已经铺展。2026年，南京秦淮灯会迎来第40届，390组灯彩分布于8个展区，门东主灯“赤焰神骏”是城墙下历年最大的生肖灯；“一票联动、全域惠享”模式让票根联动非遗美食与文创。北京延庆“双灯会”实现世园非遗花灯与龙庆峡冰灯“双灯合璧”，以《大闹天宫》为统一IP整合冰灯与花灯资源，成为京郊文旅“全域协同”转型样本。粤港澳大湾区主场灯会在广州南沙举办，开展两晚线上线下客流即达102.8万人次；专属数字IP“喃喃”“莎莎”亮相，非遗技艺与人工智能、VR互动深度融合，打造“赛博灯会”新体验；动漫IP联动电竞与跨国演艺，践行着从“节庆承接者”向“文旅内容生产者”的角色蜕变。未来，这幅全国联动、内外贯通的灯会地图，正是新大众文艺从个案走向生态、从传统节庆走向当代文化产业转型的生动注脚。

　　四

　　豫园灯会是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一个典型代表，新春传统灯会所呈现的新大众文艺生态扩张也绝非偶然。它根植于中国经济社会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进程中一种新价值范式的成形——新人文经济。

　　新人文经济的核心逻辑，是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有机统一。它不以牺牲文化底蕴为代价换取短期商业回报，也不将文化封存于博物馆玻璃柜中拒绝市场逻辑；它相信真正的文化影响力必然能够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动能，也坚信只有具备自我造血能力的文化形态才能实现代际传承。“一票通玩”“食宿优惠”这些运营技巧，指向的是同一套根本的底层逻辑：让文化流量在全域产业链中有序流转、持续增值。

　　新人文经济的另一特征，是从“活动经济”向“IP经济”的能级跃迁。从2023年“山海奇豫记”初创，到2026年“旷野篇”形成完整的叙事体系与品牌认知，豫园灯会已从一年一度的节庆活动，成长为具备跨地域复制、跨媒介衍生、跨文化传播能力的文化IP。秦淮灯会40年积淀，从地方民俗走向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延庆“双灯会”以《大闹天宫》IP整合冰灯与花灯；大湾区灯会IP化运营，摆脱对节庆时点的过度依赖，在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获得双重延展。

　　新人文经济的深层价值，则在于以文化体验提升人民群众的物质与精神生活品质。当绿波廊、南翔馒头店在灯会期间翻台率明显提升，当旧校场路年味市集与BFC外滩枫径市集汇聚起各地风味与手作烟火，当秦淮礼物店的“快乐小马风车灯”成为游客必购伴手礼……我们看到的是文化消费如何嵌入日常生活，成为人们美好生活的有机组成。

　　凝视这场以灯火为名的文化实践，我们可以从中辨识出新大众文艺走向成熟的若干关键：技术是工具而非目的，沉浸体验永远服务于人文表达；传统是资源而非包袱，创造性转化的前提是对文化根脉的真诚理解；市场是路径而非终点，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让文化传播走得更远而非变质；人民是主体而非客体，一切创新的最终指向，是让更多人参与文化创造、享受文化成果。新大众文艺完全可以与城市公共艺术、文旅融合、乡村振兴、国际传播等文化产业领域深度结合。

　　灯火不熄，因为创造灯火的人从未散去；保有大众创作烟火气又坚守专业文心，全力拥抱AI带来的数智奇观，推动文艺生态在创作共鸣、精神深度、审美价值等维度的高质量发展，而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朴素且深刻的生命力所在。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文化品牌与数智创新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