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袁婵
错过了去年十月在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首演的《鸟寻得》,一月在“蜂巢NEXT”补回。剧名取自格林童话,一个孩子被大鸟从妈妈身边叼走,放到树上,被守林人发现收养,因最初是被鸟寻得,有了“鸟寻得”的名字,还因此有了最好的朋友——守林人的女儿小珍妮。守林人去世后,他的老婆想将鸟寻得煮了吃,小珍妮和鸟寻得开始逃亡,发誓彼此永不分离。
这是编剧兼导演马璇的灵感起点:一个“我”,和一个“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的对象。舞台的纱幕影像、面具与玩偶,也营造出一种童话氛围。但这并非一部面向儿童的剧场作品,马璇将大众熟悉的童话,作为不断被讲述、被想象、被错置的故事,融入千禧初年中国东北工厂家属院里一位名叫鸟寻得的小女孩的现实经验中。
这个父母相继出走、家庭破碎、女孩被迫长大的故事,如果按照剧中的童话线索,大概可以这样重述:
首先,要从《野莴苣》开始。我们的主人公鸟寻得和妈妈坐在沙发上,妈妈给她讲故事——每个晚上巫婆都会来到高塔下,对着塔上的莴苣说:“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莴苣就会放下自己很长很长的辫子,让巫婆爬上去。
这是妈妈给她讲的最后一个童话,讲完后,妈妈就离开了她的高塔,困住她的东北县城。一时间,关于私奔、潜逃的流言四起,鸟寻得抓住妈妈如公主般美丽的长发幻影,始终相信:“妈妈是去参加盛大的舞会了。”
妈妈离开后,爸爸卷入时代的暴富狂潮,寄望赌博逆天改命,也离开了家。临走前,他留下了一串巨大的钥匙,交代鸟寻得,千万不能打开那个柜子。于是《蓝胡子》的故事出现了。只不过《蓝胡子》中那个禁止打开的房间,是蓝胡子历任妻子的尸体,显示的是男性的暴力;《鸟寻得》中不能打开的柜子,是无法向孩子解释的世界,藏着女性不可示人的秘密:妈妈的信件、妈妈的爱、妈妈的梦想、妈妈的痛苦。
痛苦中之最痛,也是尸体,未能出生的、藏在柜子中的婴灵。这个同样穿着红色背带裙、被母亲放弃的婴灵,与鸟寻得结成命运共同体,成了鸟寻得唯一的对话者,也是她理解世界的入口。她们本来都应该是《小红帽》中步履天真的小女孩,此刻都进入了成人的“森林”,拥有了新的面具——既没有父母,不必做乖巧的女儿,便决心从此“撒谎耍赖”,做“冷酷的孤儿”。
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中,话剧《鸟寻得》呈现出一个具体而现实的舞台故事:一个女孩如何因为父母的突然离开,学习用童话理解生活和世界。全剧所有演员都戴上面具,肢体以夸张的牵线木偶风格演绎;人正在变形为物,物正在伪装成人。在剧中,与19世纪格林童话并行的,还有当代迪士尼童话。鸟寻得的妈妈是去找自由了——鸟寻得的玩偶,来自《小鹿斑比》的兔子桑普说。可自由在哪里?会在桑普从未去过的故乡迪士尼乐园吗?
当然不是,自由不存在于任何具体的地方,桑普的故乡也不在迪士尼,它只是一个盗版玩偶,却“偏想认祖宗”。它主动要求鸟寻得将它放到摩托车上的黑色塑料袋里,想出去闯一闯。它卷入黑帮江湖、地下赌局和千禧初年的各种暴富神话,忘记了自己作为玩偶的守护者角色,当然更忘了要帮鸟寻得找妈妈。最后,桑普悬吊在电线上,宣告它返乡的失败,也昭示了它真实的命运。
而鸟寻得的妈妈回来了。她去看了刘德华的演唱会,幻梦在实现的同时破碎,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但总希望这一次离开改变了什么,她唱着歌,摘下面具,每一次,鸟寻得总为她重新戴上——那才是她心目中童话里的妈妈——哪怕一戴上面具,妈妈便会失语。最终,妈妈披着长发、穿着蓝色的蓬蓬裙,如公主般被发了横财开桑塔纳、装扮如王子的爸爸,在公路和森林的边缘找到。一家人破镜重圆,留下团圆照。
照片中的鸟寻得一家,依旧戴着面具。幸福与否?生活继续。
20世纪以来,西方诸多女性艺术家不断通过改写经典童话,修复女性主体性,重建女性同盟。安妮·塞克斯顿在诗集《变形》中,让白雪公主完成对邪恶的复仇;安吉拉·卡特在《染血之室》中,让女孩的营救者从兄弟变成母亲。中国创作者亦有呼应:画家汤志笔下的小红帽纯真而坚韧,睡美人在张天翼的小说中不再等待拯救,而成为主动的观察者与引导者。
马璇的创作也建立在这一童话改写谱系之中。“鸟寻得,寻不得,全部都是一场空”。不管寻的是妈妈,是真相,是幸福,剧中这不断重复的话语,早已将“鸟寻得”——被鸟寻得之人——替换为寻找的主体,格林童话中的男孩,也在话剧中变成了女孩。但《鸟寻得》并未止步于将童话作为反抗或颠覆的工具,而是将它当作一种可以容纳现实经验的结构。
格林童话与迪斯尼所代表的童话“正统”,指向洁净、秩序、正义战胜邪恶和最终的获救。但它其实无法确保生活的真实与幸福,留下的只是一只盗版兔子,一个不是公主的公主,一个不是王子的王子——在现实匮乏中试图借用外来叙事自救的替代想象。
透过主人公鸟寻得的童话之眼,宏大叙事遮蔽的私人记忆,家庭的破碎、人情的虚假、未能实现的幻梦,都被嵌入蓝胡子、长发莴苣、小红帽、鸟寻得的故事之中,获得了可以被讲述的结构。历史往往是成人的、线性的、不断向前推进的;但童话属于孩子,他们的时间是循环的、无尽的,经验和感受允许一再返回。因为这指向永恒的童话逻辑,现实在被逐层揭示的同时,也让人免于彻底的绝望。
我们应该从中看到什么?A.S.拜厄特在诺顿版《格林童话》的序言里说,真正的童话不会对读者有所企图。它不指向答案,也不要求理解。《鸟寻得》可贵的,正是这种别无所求的童话姿态。
(作者为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学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