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你身上有他们的血，但你的心属于这里。”

　　在阿凡达系列第二部《阿凡达：水之道》的结尾，杰克·萨利的长子纳特亚姆为救“蜘蛛”而牺牲，作为母亲，奈蒂莉将对人类的恨迁移到养子、人类男孩“蜘蛛”身上。为了开解“蜘蛛”，杰克对养子说了以上这句动情的话。他说服“蜘蛛”，暂时离开因丧子而变得情绪激烈的妈妈。于是，一家人决定一起搭乘游牧民族“风之商人”的飞艇，护送“蜘蛛”离开。

　　飞艇是目前正在上映的阿凡达系列第三部《阿凡达：火与烬》中率先出现的奇观：它就像天空中翱翔的庞大僧帽水母，搭载货物，在不同的族群间往来做生意。飞艇半透明的形态充满了海洋生物的轻盈与神秘感，此时，天空中的风有了透明的形状，画面美到令人窒息。好景不长，“风之商人”在途中遭遇“灰烬族”的袭击和抢掠，燃火的箭矢嗖嗖飞来，飞艇熊熊燃烧，杰克一家也卷入了战火中。

　　“灰烬族”原本也是纳威人，在火山爆发焚毁“家园树”之后，失去庇护的他们不得不生活在火山脚下。头领女祭司瓦朗向大地之母爱娃求助，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这帮纳威人的信仰崩塌了，转而为生存成了抢劫商旅队伍的强盗。“灰烬族”的面部与身上布满熔岩纹路，显得邪恶又暴躁。他们的头领、女祭司瓦朗更是本片的新反派，她此次与迈尔斯·夸奇上校结盟，构成对整个潘多拉星球的威胁。

　　这部电影前70%的故事，基本围绕着杰克一家人“走散—被捕—营救”的反复循环而展开，撇去史诗般的视觉观感，其叙事流程几乎把《阿凡达：水之道》“复制粘贴”了一遍。在接二连三的战斗中，杰克不幸被捕，聪明的奈蒂莉将自己伪装成“灰烬族”，单枪匹马潜入人类基地，在工程师和“蜘蛛”的协助下，施展射箭绝技救走丈夫。

　　而此时，“蜘蛛”在数次逃亡中，意外获得了不戴面罩就能在潘多拉星球自由呼吸的逆天技能。这使得杰克很不安：一旦人类将“蜘蛛”抓走进行研究，潘多拉星球就将被占领，他们将永远失去自己的家园。在这一刻，对养子的怜惜与同情，难以压制杰克心中的恐惧与震怒。他终于意识到，哪怕在潘多拉星球上生活了多年，“蜘蛛”也是“敌人的孩子”。要不要杀掉“蜘蛛”？要不要与人类RDA军团决战？再三犹豫后，杰克不得不从躲避转为反击。最后，他请出了巨龙吐鲁克·马克多，集结了附近的部族，以及图鲲这种巨型海洋生物，共同加入大决战。在长达一小时的大决战中，图鲲撞击人类的钢铁战舰，飞机在火焰中熔成铁雨——画面的巨大冲击力在48帧高分辨率的拍摄下纤毫毕现。观众心跳加速，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被银幕上迸射的火星点燃了。

　　杰克一方的战力渐渐处于弱势，为扭转战局，他的养女琪莉经多次尝试请出大地之母爱娃。影片最终回归“爱娃显灵”的救赎模式，让前两部的主题框架倏然回归。

　　本片依旧与前作一样，依靠技术奇观而取胜。但细究起来，即使是电影史诗级的画面，也难掩叙事结构与人物性格塑造上的乏力。

　　在技术上，《阿凡达：火与烬》确有突破。它首次大规模应用裸眼3D商用系统，结合六层激光投影与纳米金属银幕，使观众无需佩戴3D眼镜即可体验4K分辨率的立体画面。在观影过程中，海浪如同打在观众的鼻尖，捎来逼真的咸腥味；林间藻类传来清苦气息；遮天蔽日的巨大飞艇搅动风云，大火后的灰烬让观众忍不住捂住口鼻；女主角奈蒂莉正对仇敌，以长弓瞄准时，观众会情不自禁地伸手挡住好像要直刺眼睛的锋利箭尖；图鲲溅起的巨大水花，仿佛令影院的椅子都在晃动……詹姆斯·卡梅隆执拗地舍弃了光滑的AI技术，继续不惜成本引入顶尖的视觉技术，让电影画面成为电影工业断层级别的存在。尤其是人物的动作与面部表情捕捉系统，可识别0.2秒的微表情变化，让奈蒂莉的失子之痛与仇恨的火焰，从她欲泣的眼神还有面部肌肉的颤动中传递出来。这种“以表演为中心”的技术路径，使得纳威人犹如真实生命一样，拥有身体的重量感、情绪起伏的呼吸感与细腻的表情层次。

　　但在人物性格的塑造上，多个主角都有前后矛盾之处。杰克·萨利不再像前两部那样神勇无畏，大儿子战死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再拉一队人填补战线；而为了保护族人，他主动将战火引向其他部落，这种偏执自私的行为很容易遭到观众反感。加上他得知“蜘蛛”有了自主呼吸的神技后，就在要不要杀死“蜘蛛”的问题上反复纠结，让人难以相信他居然是第一部电影里那个勇气非凡的“魅影骑士”。“灰烬族”的女祭司瓦朗，在本片中更像战力强大的工具人——这般狠毒暴躁的反派恶女，在影片后半段，竟与夸奇上校为了利益成为情侣，变得缠绵悱恻。这让观众很是不适：大家可以理解，在生存需求、权力欲望面前，血缘、族群与仇恨的隔膜，都可崩塌；但盟友之间，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生孩子啊。

　　再看叙事结构，本片依旧像《阿凡达：水之道》一样，陷入“主角逃亡—家人被捕—飓风营救—爱娃显灵”的循环套路中，198分钟的片长，非常考验观众的耐心。而且多数观众能轻易猜出剧情的下一步走向，这种“九连环拆熟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的疲惫，也相当消耗观影的热情。编剧在家庭琐事与次要角色的描写上花费大量精力，让殖民者入侵、原住民反抗、保卫家园及环保议题等好莱坞老生常谈的电影主题，再难翻出新意。类似的叙事结构在第一部《阿凡达》中，其薄弱单调之处一定会被原谅，因为观众的注意力已被前所未见的视听震撼所占据；然而，随着续集电影一而再、再而三被推出，观众对潘多拉这颗蓝色星球的惊奇感下降时，这种“九连环”式的叙事结构，寡淡之处就变得更为明显。

　　当观众被前作的精美制作“喂养”得格外挑剔，未来的续集中，卡梅隆与整个制作团队要解决的问题，恐怕是如何应对观众情感投入的递减。要知道，仅靠潘多拉星球的奇观维系吸引力，终究有限。观众想看到的，不仅仅是技术赋能的视听震撼，更重要的是，电影能否带来触及灵魂的情感波澜与耳目一新的核心思想——让他们陷入反思，对主人公的抉择久久不能忘怀。而这，才是“阿凡达”这一IP魅力重现的关键。（作者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