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念群

　　《无名之辈：否极泰来》的败局，从它上映日的安排就注定了。一般当周的主打影片，都是周五上档，竞争对手强时，为拔头筹甚至提到周四抢占排厅优势。奇怪的是，提前点映的《无名之辈：否极泰来》周六才正式上映，换句话说，别人开席都吃了一轮，你才上桌。而周六上映的影片，多有弃子之嫌。

　　《无名之辈：否极泰来》剧照

　　难担续篇之实

　　此时距离饶晓志凭借《无名之辈》一举成名天下知，已然过去七个年头，似乎也到了观众缘的“七年之痒”。此间，饶晓志执导了《人潮汹涌》和《万里归途》两部大作，貌似风生水起、名利双收，实则危机潜伏。

　　《人潮汹涌》是饶晓志成为“有名之辈”后，集资源和资本于一身的作品，不仅制作体量升级，演员咖位也来到刘德华量级，可谓鸟枪换炮。《人潮汹涌》之于《无名之辈》，就好比穿班尼路的你，突然换了一身阿玛尼，有得，也有失。得，是你突然贵气了，像个暴发户；失，是你闪闪发光的草根气息，突然销匿无踪。

　　单个作品来说，《人潮汹涌》作为一般商业片还是合格的，只是少了《无名之辈》时喷薄而出的灵性。这部作品最大的问题，在于刘德华饰演的周全一角的失忆与身份转换梗，刚在上一年的《拆弹专家2》里用过，饶晓志编剧和导演的《人潮汹涌》又用了一遍。这种同质化的人设，潜藏着饶晓志对人物塑造的态度——喜欢躺在舒适区，无标新立异之追求。

　　至于《万里归途》，就好比暑假作业，而且还是只要写完，大家长便赠豪华大礼包那种，饶晓志没有理由不努力。果不其然，《万里归途》报收15.93亿元，不仅让饶晓志票房业绩翻番，还让其再度成为各大颁奖礼红人。然而《万里归途》这种“作业”盘，饶晓志拍或李晓志拍无差，个性化的成分不多，亦没有饶氏幽默发挥的余地。

　　故，当饶晓志集结任素汐、章宇、潘斌龙等原班人马消息传开，观众便对《无名之辈：否极泰来》报以至高期许，误以为那个“走失”多年的才俊终要归来绽放。可现实的脸，却撞在了观众举在半空准备鼓掌的巴掌上。

　　《无名之辈：否极泰来》片名貌似有《无名之辈》的关联，然而除了原班人马的主创阵容，故事完全另起炉灶。贴地摩擦的小人物现实主义，变成真人秀节目的浪漫主义。小人物亲和感和代入感，变成编导组的上帝视角。观众与人物一起贴地飞行的伴飞，成了吃瓜群众的“爽文”围观。甚至连故事发生地也远走他乡泰国，随之而来，七年前的乡音乡愁亦变成与我们毫不相干的英言泰音。

　　用大白话说，饶晓志虚晃一枪，纯纯地忽悠观众和透支《无名之辈》的剩余价值，而且一透就是两部——年底还有刘德华加盟的《无名之辈：意义非凡》定档跨年。如果后者先上映可能局面会完全不同：毕竟后者故事发生地在义乌，刘德华升咖之余，还有《无名之辈》一番陈建斌坐镇。只要小人物的出发点还在，再加点饶氏幽默的配方，以《无名之辈》续作兜售，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挂着羊头卖狗肉。

　　《无名之辈：否极泰来》的上映口碑呈两极分化。部分观众当解压喜剧，一笑了之——确实，影片制作尚可，节奏和反转亦有讨喜之处。然不喜欢的观众则表示如坐针毡，失望透顶，甚至对一整个饶氏喜剧也大有“七年之痒”熬不下去的意思。尤其是看过《楚门的世界》的观众，那种失望和愤懑，就像老师把“抄袭”作业的学生抓了正着。

　　《无名之辈：否极泰来》是否“抄袭”《楚门的世界》在此不做鉴品，没准人家低调买了版权也说不准。毕竟当初《人潮汹涌》也是买了日本电影《盗钥匙的方法》改编，你再说人家“抄袭”《拆弹专家2》未尽合适。

　　说教过度的“人性审判”

　　就去年被指“抄袭”的《抓娃娃》经验而论，就算人家没买过《楚门的世界》版权，且导演闫非、彭大魔直言不讳“也发现了有点像”，最后丝毫不影响《抓娃娃》的吸金能力。毕竟“开心麻花”的基本盘和两大台柱子沈腾、马丽的市场号召力双引擎马力拉满。

　　影响《无名之辈：否极泰来》吸金力的除挂羊头卖狗肉之嫌，还在于其叔味说教的“人性审判”。影片戏中戏真人秀前半程的主题可谓“渣男审判”：节目组预设了“渣男”陈三金，经过一系列生死考验，一步步坐实其“渣男”本质。这也成了戏中戏被大众围观的卖点——验证“渣男”的过程，同时也是整蛊“渣男”的过程。

　　这种所谓真人秀节目，说白了就是人性实验或说人性考验，而且是赤裸裸的“坏人性考验”。节目组出身的我可以很肯定地说，纯人性考验的节目，在国内是不可能存在的。郭德纲成名前，曾参加一个商场48小时玻璃橱窗真人秀活动，中途一度崩溃。腾讯引进过全方位无死角24小时直播实验真人秀《我们15个》，在有限的资源中要生存和留下，各种人性的小九九在全天候无死角的直播里无法遁形。参与者淘汰了一批又一批，一年期节目无以为继，最后无疾而终。

　　于是，影片把“人性审判”放在泰国——这固然是解决之道，但“人性审判”势必迎来观众对做局者的“审判”。《楚门的世界》算是温和的，真人秀里只是楚门生活的日常，并没有对楚门“人性审判”的触碰。故事以楚门的出走告终，最后也只是借观众情绪的逆转，顺带对节目组进行批判。《无名之辈：否极泰来》的真人秀，则是纯纯的“人性审判”，而且还是挖空心思置人物于生死抉择的“坏人性审判”，这在道德上，放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被允许。

　　导演虽然让陈三金触底反弹，并出乎意料地实现“人性救赎”，不仅扭转围观群众的“审判”，最后与观众一起完成了对节目组的“审判”。剧情和人物的反转势在必然，问题出在陈三金和薛芳梅爱情的反转上。一个被公开“审判”的“坏人性”，通过救赎就能漂白成“好人性”？一个通过“审判”被定性的极品“渣男”，能通过逆转成“纯爱战士”？答案显然很难成立。

　　故事的最后，不仅陈三金回头是岸，立地成爱情之佛，连设计和整蛊他的薛芳梅也通过毫无作为的自责（只是提前离开节目岗位），收获了陈三金的谅解（陈三金似乎没埋怨过她），好像薛芳梅对陈三金所做的一切，毫无伤害，无足挂齿。于是乎，两个开篇便已分手的“坏人性”负负得正，在火龙果园重获爱情。导演生怕说服不了观众，甚至强加了一段关于火龙果是否知晓日照骗局的叔味说教，试图给观众洗脑。

　　其实导演若担心无法自圆，倒不如留个开放式结局。毕竟这并非《无名之辈》系列的终点，年底还有《无名之辈：意义非凡》上映。省了叔味说教，开放式放长线钓鱼，岂不更好？

　　现如今这个局面，拿“人性审判”加叔味说教来变现割韭菜，不被反噬都难。（作者为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