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倩

　　近日，第32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公布获奖名单，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吕派”艺术创始人吕瑞英荣获特殊贡献奖，以彰其为中国戏剧艺术事业作出的突出贡献。

　　能靠本嗓从青年唱到老年的戏曲演员不多，能与所演人物一起成长，从少女时代演至中年、近至暮年的更是少见，而吕瑞英就是这样一个少而又少的“幸运儿”。她的幸运离不开天赋使然，更是自身努力的结果，同时也是时代造就的辉煌。八岁入科学戏，60岁告别演出，在她宽阔的越剧道路上，学钢琴创唱腔，勤思考立人物，她用一颗明澈透亮的心，体味着剧中百态千姿的人生，这便有了生机勃勃的“吕派”艺术。

　　一鸣惊人：

　　华彩缤纷的唱腔风格

　　吕瑞英的唱腔脱胎于“袁派”，又汲取“傅派”的精华，具有华彩清新的韵味。同时她吸收京剧、绍剧、豫剧、锡剧甚至山东吕剧、湖北楚剧等剧种的音乐素材，捕捉流行歌曲和新歌剧的灵感，借鉴西方声乐的发声方法，形成了富有活力、华彩缤纷的“吕派”唱腔。

　　在越剧唱腔发展的路径上，是她完善了七声音阶系统，尤其是f a音的使用，以及切分音的灵活运用，增强了越剧唱腔的表现力和明媚清新之感。如她在《西厢记·拷红》一折中的处理，当红娘唱到“他说夫人将恩”后，有半拍的休止，这是红娘囿于身份的犹豫和权衡，虽替张生不忿，却又不敢放肆，尤其是在老夫人怒气冲冲手持家法的情况下，于是她只得一边试探一边尝试加码，幸好天生的正义感给予了她勇气，此时半音f a以切分的形式出现，“当作仇”虽起于弱音部分，但因一整拍的演唱成为重音，在音乐性上强调了f a音独特的张力和整体的和谐感，又在唱词语意上突出了对老夫人的不满。后半句“今教小生在半道上喜变忧”中也用了一个半拍的休止，增加透气感，和前半句呼应，使得整句唱腔既生动活泼富有情趣，又准确传神地表现了红娘俏皮正直的性格。

　　注重板式、调性和节奏的变化也是吕瑞英唱腔的一大特色。在《花中君子·见凤鸣》这段唱腔中，她以导板起腔，展现出剧中人物得知真相后的激愤心情，再用紧打慢唱的方式表达其失望、悲愤交织的复杂心情。后接慢板部分，回忆当年与弟弟分别后的遭遇，那段不堪回首的尘封往事在如泣如诉的唱腔中缓缓道来，到“常言道鸟美羽毛人美心”进入清板，回忆转入现实，面对不成器的弟弟，她越讲越激动，板式迅速变化，唱腔速度也逐渐加快，中板、快中板、快板、叠板，各种板式变化跟随着人物从激愤到悲怆，从徐缓沉痛到情感沸腾炽烈，情绪变化随板式变化层层叠进，酣畅淋漓，整段唱腔对比强烈、大起大落，最终在疾风骤雨般的义责中结束。

　　此外，调性上的丰富也是“吕派”唱腔的又一特色。仅在《三夫人》一剧两场戏六段唱腔中，吕瑞英创造性地使用了C、A、F、G四种调性，准确地表达了柴夫人剧烈的情绪跌宕，同时也使人物形象的音乐性更加鲜明、饱满。在追求唱腔的创新时，吕瑞英大胆又严谨，她的唱腔灵动而不失规范，在推动传统越剧唱腔现代化表达的同时，注入时代特点，不仅丰富了越剧音乐的表现手段，更提升了越剧音乐的文化内涵，推进了越剧音乐的审美升级。

　　一人千面：

　　自然贴切的表演风格

　　戏曲流派艺术是唱腔和表演相辅相成的结合。在表演方面吕瑞英讲究对不同人物的具体刻画，与华彩缤纷的唱腔风格相匹配的，是她一人千面的独特追求和自然贴切的表演风格。

　　越剧舞台上，行当的划分本不像京、昆等传统剧种那样严格细致，但吕瑞英表演戏路宽广，她以花旦为专长，根据不同剧目中的人物性格塑造需求突破行当局限，兼以花衫、青衣、刀马旦应工，塑造了各种类型的人物形象。

　　如果说《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银心、《西厢记》中的红娘以及《打金枝》中的君蕊公主等一系列少女形象是观众喜爱并认可吕瑞英的源始，那《十一郎》里的徐凤珠、《桃李梅》里的袁玉梅，以及《凄凉辽宫月》里的萧皇后、《花中君子》里的李素萍等形象，则是观众对吕瑞英表演艺术更上层楼的见证。

　　在《十一郎》中她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既有大家风范又娇俏可爱，同时还具备绿林好汉特有野气、傲气和正义感的“野姑娘”徐凤珠。她文武兼备，除了将一个爱憎分明、飒爽英姿的少女演得活灵活现，还在“法场”这段戏中扮作老妇，那老态龙钟的模样不仅成功地蒙骗了官兵，还把现场观众也一并蒙骗，直到她哄着穆玉矶喊“娘”后的一抬头，观众才发现了端倪——哦，原来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妇正是野姑娘所扮！

　　《桃李梅》中由她饰演的小妹玉梅有才华、有胆识，敢于在困难面前主动出击，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形象。在整部戏中，吕瑞英根据剧情发展的支线任务，运用花旦、闺门旦、彩旦、小生、官生这五个行当的表现手段，来分别塑造玉梅、玉李替身、假扮巫婆、女扮男装进京告状的书生、金榜高中的官员这五个阶段的人物形象，在她自然熨帖的演绎下，这些人物各个风姿绰约，令人印象深刻，同时又共同为刻画玉梅的性格合力服务。

　　再者如忧国忧民的萧皇后、品行高洁的李素萍、大义凛然的柴夫人、英雄气概的穆桂英等人物，离不开吕瑞英创作时“从人物出发”的艺术观点。她秉承“一切艺术表现手法都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创作理念，将充沛的情感和富有美感的表现统一在剧中人物身上，以细腻生动的表演细节切入，合理利用适当的表现方法，完成了对各类人物的成功塑造，也在不自觉中完成了自己从“甜妹天花板”到“霸气大女主”的转变。

　　从重点培养的青年演员，到上海越剧院的“掌门人”，再到桃李遍天下的立派宗师，回顾吕瑞英精彩的艺术生涯，她择越剧而终一生，艺途上一心一意刻苦钻研，凭着那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毅力，用一生学习的态度滋养着身心，推动了越剧艺术的发展和完善，构筑了这满园春色的绚烂图景，是当之无愧的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特殊贡献奖得主！

　　（作者为青年编剧、剧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