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艺术真实留住“与君初相识”的美好瞬间

　　胡祥

　　男女主角的相遇是很多电视剧开篇必不可少的桥段，特别是对都市爱情剧、青春偶像剧、古装仙侠剧等类型来说尤其重要。无论是诙谐还是浪漫，这样的桥段都是塑造人物性格、构建戏剧逻辑乃至审美意蕴的基础，也是吸引观众看下去的重要戏码。但是如果处理得不符合逻辑，过分虚浮夸张，就会有损作品艺术质量。在近期播出的一些剧集中就出现了这个问题，值得关注。

　　趋势：

　　追求更新、更奇、更巧的桥段设计

　　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电视剧来说，男女主角的相遇是一个故事的逻辑起点，亦代表着整部作品在叙事上的水准。在当下的不同类型剧集创作中，对男女主角相遇的方式设计确有创新之处，但不少作品看似越来越新奇，实际上却脱离实际，有违正常逻辑。

　　比如任嘉伦和杨颖主演的都市剧《暮色心约》的故事，从男编剧祁连山和女心理咨询师刘瑕合租开始。按理说，这两种新兴职业组合在一起，本应该碰撞出一些火花，但是男女主角第一次相遇的设计却并不高明。刘瑕深夜独自回家被追债人纠缠，此刻祁连山正好出现英雄救美，两人的职业特点和个性并没有发挥出来。而编剧为了让男女主角能“凑巧”合租在一个屋檐下，居然设计让刘瑕的闺蜜和祁连山的经纪人相互代签租房合约，于是这两人稀里糊涂就住在了一起。一个单身女性找合租，难道签合同时不会看一下身份证吗？最起码应该确认对方的性别吧？编剧颇费心思设计了一大堆巧合，故意让男女主角在签约前无法见面，但是越巧越让人看着不可信。

　　袁姗姗和杜淳主演的《妻子的新世界》，讲的是当下夫妻的中年危机，剧中的男女初相遇的方式也是颇为狗血。女二号时悦是男主角任一鸣妻子沈安安老家的邻居，从国外回来准备投奔安安。她先是在家门口遇见了任一鸣的花心妹夫文昊，文昊仅用一个轻佻的眼神和手势就让时悦和他一起进屋。两人的亲密画面又被文昊妻子撞见，三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时，任一鸣正式登场阻止，时悦立即变脸示弱，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宛如看了一段极其没有营养的微短剧。

　　校园题材剧《追光的日子》中男女主角虽不是情侣关系，但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也颇为奇葩。郭京飞扮演的混混头目兼台球厅老板郝楠阴差阳错，与任敏扮演的离家出走的女学生任真在楼顶相遇。郝楠以为任真要跳楼，在救援过程中两人摔下被困天台，任真误以为郝楠是流氓，两人产生误会。接下来，郝楠竟然意外成了任真复读班的老师，设计痕迹过浓。而在非遗题材电视剧《后浪》中，身为外卖员的女主角孙头头（赵露思饰）第一次在校园为大学生任天真（罗一舟饰）送单，因为任天真取消订单，孙头头居然愤怒地将外卖扔在了任天真脸上。难怪网友吐槽：有了女主角光环就能如此任性？基本的职业操守呢？

　　男女主角相遇如果拍得不好、不真，直接影响的是整部作品的艺术水准，实际上也是当下部分影视作品创作存在问题的一个缩影，值得重视。

　　原因：

　　陷入创作惯性的窠臼，缺乏对生活的深入洞察

　　男女主角的初次相遇往往会影响观众对人物的第一印象，有的虽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却能凝聚成广为流传的经典影像，构成观众的浪漫记忆，让人久久回味。但为何在当下剧集创作中，这一类情节却变得越来越俗套和奇葩？最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首要原因在于长期以来电视剧创作存在的一种强烈的惯性。部分创作者认为，男女初次相遇一定要有事故，方式越奇特、越有戏剧冲突就越好看。特别是当下短视频往往就有一个快节奏、强共情的开篇，对观众吸引力越来越大，这就倒逼电视剧在处理男女相遇的方式上更加强化“创新”，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有观众曾经总结过电视剧中此类桥段的经典“套路”，如男女主角不小心相撞倒地、两人争抢同一个东西、在机场拿错箱子等。排名第一的是女主角的咖啡无意间泼到男主角身上，前两年都市剧《星辰大海》就是沿用了这种套路，但被观众嘲笑为“土味爱情”。今天，影视创作环境和观众的审美都在发生巨大变化，如果创作者还一味套用那些过时的手法，就会让人觉得如坐针毡。从这个角度讲，当下的影视创作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些落后于时代的发展，有了某种滞后性。

　　其次是缺乏对真实生活的考察与表现。人物关系是电视剧故事的树根，如果树根不稳不牢，那么故事的枝叶就会营养不良，经不起风雨吹打。所以开篇男女主角的相遇对一部剧集来说很重要，是对一部作品艺术真实的隐喻。当下电视剧中的男女相遇方式显得奇葩，看起来不真实，很重要的方面在于创作者缺少对生活的深入了解。一些创作者的构思来源从已有的书面、影像经验出发，而时代在飞速变化，各种人际交往的方式、渠道、心理都在发生巨大变化，必然导致人的相遇方式也在发生变化。如果创作者去采访一百对情侣，就可能得到一百种遇见方式，因为每个人的身份、际遇都不一样，每一次遇见都是独一无二的。须知，任何偶然性实际上都蕴含在必然性中。艺术需要合理的虚构，但是如果完全脱离实际，虚构会变成虚假。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愿意深入生活观察人的关系。

　　方法：

　　真实的故事情境和独特的审美创造

　　有人会说，男女相遇的故事不早就被文人墨客写完了吗？西式的相遇无外乎王子在舞会遇见灰姑娘，中式的相遇无外乎才子在墙头看见佳人、凡人在河边遇见天仙。但是，男女相遇的故事真的讲完了吗？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相遇的故事永远讲不完。精彩的相遇并不需要夸张，而是要有真实的故事情境，还要有独特的审美表达。

　　要在真实的场景中构建戏剧逻辑，男女主角的相遇要有一定的故事情境，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人物的行为符合社会运行规则和人物性格，而不是跳脱于社会情境和人物身份的生编硬造，强行“拉郎配”。比如《爱情而已》里，周雨彤饰演的女主角梁友安是体育营销公司的总裁特助，负责策划公司的马拉松品牌赞助活动，而吴磊饰演的男主角宋三川则是她们公司聘来的马拉松领跑员，宋三川因为报酬问题和工作人员发生争执，梁友安出面妥善解决，既体现了她成熟干练的做事风格，也展现了她善于替他人考虑的善良，两人的相遇在一种商业行为场景中自然认识，也为后面二人进一步联手调查“假人坠楼”事件幕后黑手做了铺垫。陈伟霆、章若楠主演的《照亮你》中，女主角徐来在高考前遭遇地震并被埋在废墟中，身为消防员的男主角靳时川在危急时刻救出了她，并通过搜救犬传递了写着“好好吃饭”的字条，让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徐来顿时振作起来，这样的相遇有故事、有趣味，拍得让人信服也觉得暖心。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男女主角相遇方式实际上是一种创作者审美意识的投射，纵观古今中外经典作品都蕴含独特的审美意味，既有东方的婉约含蓄，也有西式的直接热切，符合观众审美习惯。老版电视剧《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初次相遇，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可谓“两玉相逢木石盟，似曾相识天上来”，让人百看不厌；《大明宫词》里的太平公主在民间元灯节上遇见了薛绍，唯美动人、意蕴悠长。近期的《玉骨遥》中，男主角时影（肖战饰）和女主角朱颜（任敏饰）在少时邂逅的画面就颇有诗意，当时朱颜小心翼翼攀爬于鲜花枝头，意欲摘取洁白的寒雪薇，被花下练剑的时影发现，两人于落英缤纷、万点飞红中隔空对话，和多年后二人在帝王谷的繁星湖相遇前后呼应，充满了古典美。

　　“宁期此地忽相遇，惊喜茫如坠烟雾”，相遇的戏码看似简单，实则非常考验艺术技巧。一方面，创作者要大胆虚构和创新，另一方面，又要遵从生活常识和戏剧逻辑，要在相遇的过程中，展示人物的性格和时代的发展变化，用更加清新多变的手法和独特审美表现美好情感，为观众留下更多流传广、经得起回味的经典画面。

　　（作者为青年文艺评论人）